他,无法变成一只雪妖。

    “只要你能带走他。”

    这一刻,她明白,没有什么能够带走李玄。即使以爱之名义,也无法将他困在冰冷寂寞的雪原上。那样的他,永远都不会快乐。

    那样的安排,也只不过是她自私的一厢情愿。

    只有她的陪伴,是不够的。

    她双目空洞,从无人看到的角落里,呆呆地望着闹哄哄的李玄。

    就像是千年前,她赤足踏在雪上,看着人世间温暖的烛火。

    绝望,蔓延,浸没她的心。

    她望着她的爱情,那是永远触摸不到的一抹琉璃光。

    没有雪隐上人的赐予,她注定无法获得爱情么?

    悲伤的时候,就只有抱住自己,尽管那已不能带来温暖。

    落着的,是泪么,是雪么?

    这泪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么?是的,它是的,因为它落着的时候,我的心是如此痛,仿佛失去了什么。

    那么,它不停地落着,身体是不是就会变得越来越空?

    终于,这个世界不再喧闹。

    无论多热闹,都会有沉寂的一刻,特别是当夜色来的时候。

    李玄一声声叫着苏犹怜的名字,渐渐远去了。

    梦魔带来的灾劫,暂时告一段落,这座千年书院,又回归了以往的生活。

    ——为什么只有我的爱情不能回归?

    苏犹怜不敢回答。她蜷在自己的角落里,双目空洞,全身苍白,不敢回答。她的身躯变得那么薄,那么脆,只要发出一点声音,就会碎成粉末。

    她将从这个世界消失,永远永远不会再来。

    她忽然好怀念那段可以肆意叫着“郎君”的日子。虽然那时的爱情,是那么虚假。

    那一声声呼唤,是雪,静静落在终南山的土地上。苏犹怜甚至能听到雪花落地时轻轻的声音。

    一声,两声,三声。

    一生,两生,三生。

    她该怎么办?

    她心中涌起一阵颤栗的不祥,她忽然想起了那场佛谕。

    他将成为魔王,杀尽天底下所有的人。

    苏犹怜心口一痛,她想起了在天之链堑中,她化身为雪城,与心魔对抗,只为救出李玄的那一刻。

    她愿意为他粉身碎骨,但她只是个小小的雪妖,又能做什么?

    一个细细的声音带着抽搐在她的心底轻轻响起。

    “你能的,你能救他。”

    这个声音宛如针一般扎在苏犹怜的心上,她一惊。心底的欣喜牵起一丝温暖,漫过她的全身。她忍不住抬头。

    一个淡淡的,几乎虚无的影子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影子几乎淡到看不出来,苍白到几乎透明,似乎突如其来的一阵夜风,就会让它凭空消失。

    随着他出现的,是一只巨大的石座,苍白的影子就蜷缩在石座的中间,细长的眼睛微微阖起,似笑非笑地看着苏犹怜。

    那一瞬间,苏犹怜似乎觉得连心底最深的秘密都被看透。

    那眸子中隐隐转动的,是两只交叠双生的瞳仁,一只为阴,一只为阳,穿透天地间所有的秘密,盯在人的心头。

    “心魔[1]?”

    心魔轻轻动了动手指,算是回答。

    他的身体本已孱弱无比,在有无之间,更何况数月前终南山上一场大战,他剖心离体,元气大伤,如今,几乎连凝形现体都极为困难。

    苏犹怜并不恨他,她关心的,是心魔方才说的那句话。她急促地问道:

    “你说,我能救他?”

    心魔的眸子黯了黯,他是由人心深处的魔头凝结而成,自然对人之心意感应极为敏锐。苏犹怜惶急的希冀,就像是一片潮水涌了过来,几乎将他孱弱的身躯吞没。

    这是为了他人甘愿身死的决然,很多年,他都没有见到过如此强烈的心意了。

    心魔淡淡笑了:“是的,你可以救他。普天之下,也只有你,能够救他。”

    苏犹怜双颊泛起一丝希冀的嫣红:“你是说,他可以不必成为苍生的劫,不必成为魔王?”

    心魔静静道:“是的。”

    苏犹怜眼前显出了一片光明。真的么?李玄真的可以么?他不必成为魔王,不必在劫灰的雪中逆天灭世么?她可以救他!

    心魔艰难地抬起手。一只苍白而细长的手指指出,指向苏犹怜的心口。

    一声轻响,苏犹怜的心头迸出一道雪光,刹那间吞吐成两丈方圆的一片清辉,闪耀在两人身前。

    清辉中具现的,正是雪隐以无上佛法具现出来的佛谕。

    佛谕渐渐拉近,李玄狂舞魔剑,正奋力抗天。脸上扭曲的肌ròu,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这是藏在苏犹怜心中的恐惧,被心魔引了出来。苏犹怜脸色立即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