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艰难地微笑着,向梦魔伸出手:“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给我一个梦,让我在临死前看清我自己。”

    梦魔没有回答。他的身影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恍惚,一道明亮的月光从他身前缓缓垂照下来,仿佛在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面镜子。

    他们便在光镜的两端,凝视着镜中的彼此。

    一面是大乘佛法的光芒笼罩,一面是妖异绯月的血色迷蒙。整个世界也被一分为二,一金一红,在光镜两端遥遥相对,双生双成。

    金光浮动中,龙穆的微笑宁静而祥然,宛如灭度前的佛,凝视着一个邪恶,残忍,妖异,却并不迷惘的自己。

    一个魔。

    如果任由他选择,他是否宁愿成魔?

    镜的那端,梦魔亦在谛视着他。

    仿佛魔在灭度前静静地看着佛。

    看着他自己。

    看着一个慈悲,仁善,却又迷惘的自己。

    看着无尽的岁月,迟迟轮回。仿佛他也曾经如此年少、执着、纯粹、永不服输,哪怕在垂死时,也要任性地叩问着心底的疑惑。

    邪正相敌,殊途同归。

    破颜一笑。便无所碍。

    又何须分你便是我,我便是你。

    梦魔隐藏在黑翼后的面容上突然绽出了一丝微笑:

    “不,你就是我。”

    “你,一直是我啊。”

    他伸出手去,五根苍白的手指紧紧跟少年扣在一起。那一刻,少年的确感觉到,他与他心灵相通,合为一体。

    无数的记忆涌进他的心,千万年的轮回拉成一道七彩的光华,宁静地翻搅进他的心灵。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所有的罪孽在他脑海里化成实质。

    有多少次杀戮,就多少场梦魇。

    梦魔昧慡,织梦之魔,拥有无尽的力量,可以潜入每个人的梦中,取走他们的灵魂。但这些人在梦魇中所承受的恐惧、悲伤、痛苦、罪恶,他都必须同时承受。

    人们在他编制的梦魇中挣扎求存,那时,他们剥离了重重伪装,将一幕幕怨毒、狡诈、伪善、背叛、欺骗演出到淋漓尽致。这些,他也必须一一目睹。

    而后,将心化为铁,化成为魔。

    梦魔悬浮在夜风中,静静看着龙穆。这些的岁月无比漫长,他一直沉沦其中。背叛,愤怒,恐惧,绝望,杀戮……一遍遍的轮回,就是一遍遍的凌迟。这是一场永远都不会醒来的梦魇。

    他的梦魇。

    他看着龙穆,柔声道:“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的梦。”

    为天下人编织着噩梦的罪恶之魔,却活在最深最重的噩梦中,受着永恒的凌迟,永远都不会醒来。

    所以他编织出的梦才会那么可怕,足够杀人。

    他淡淡道:“有时我在想,我能否也做一个美梦?”

    他的语调中有深深忧伤:“但我却不能……织梦之魔,唯一不能编制的,就是自己的梦境。”

    光镜的彼端,他展颜微笑:“但你,却是我的梦境。”

    “亦是我的轮回。”

    “我从你诞生的第一刻就注视着你,你是那么完美,拥有世人所羡慕的一切。你拥有权柄,成为王子。所有的人为你牺牲,在信仰的国度中,你的臣民对你无限忠诚。你有无与伦比的光辉,并注定会成为转轮圣王,建立不朽的功业。你长寿、富有、智慧、拥有令所有人迷恋的美貌……”

    他看着他,看着他所说的一切荣光,在渐渐凋谢。秘法在吞噬着这个少年,吞噬着他所说的那个美丽的传说。

    “——你就是我的美梦。”

    绯红的泪从他眼中滴出来,落在地上,粉碎成一幕红尘。

    光镜对面,龙穆一动不动,仿佛连精神都陷入了虚幻中。

    因为,他看到了梦魔的梦魇。那是太可怕、太沉重、太痛苦的梦魇。他不知道,自己若是遭受到同样的梦魇中,是否也会成为魔,以杀戮为乐。

    这个世界实在给他太多的痛与罪,太多。多到他杀再多的人,都不为过。

    与他比较起来,少年的悲伤,成长的阴影,不被重视的落寞,都算不了什么。龙穆忽然有一丝后悔,他或许不该这么鲁莽地去死的。

    但他却已无力抵抗秘法的侵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崩坏。

    梦魔轻轻伸出手:“我不会让你死去的……”七彩的光华从他指间溢出,萦绕着龙穆浴血的躯体。

    冉冉地,一轮绯红的月轮升起,将他们之间一切阴霾全都扫空。那红月发出极强的吸引力,将大乘佛法的伤害从龙穆体内吸走,又透过光镜,一丝丝折射入梦魔的体内。

    龙穆心中渐渐涌起了困倦,忍不住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