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良谟对坐于主位的陈奇瑜拱手道:“抚台大人,下官与大人先后到任凤阳,对于当地舆情民意尚未彻底了解,下一步如何打算,还请大人示下。”

    陈奇瑜笑道:“本官与陈大人一样,对凤阳一无所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本官认为还需亲身查访一番之后再做打算;李大人在凤阳任上已久,对此间人物知之甚详,有何见教不妨直言,我等受朝廷之托管治一方,自是要同心协力,共同作出一番成绩,才不负圣上寄予之厚望!”

    李启梅是天启三年的进士,在地方府县蹉跎已久,为人精滑无比。他对于陈奇瑜的到任持无所谓的态度,凤阳历任巡抚都把这里当做一个跳板,任内最大的职责就是和地方士绅搞好关系,相互勾连,把自己的关系网织的更加紧密;至于百姓是死是活,朝廷赋税是否完成,这些都不重要,只要关系得当,朝中有人为其说话,三年期满,自去别处发财就好。

    李启梅拱手道:“下官在凤阳府任上已经四载,对此地风土人情倒也算是了解,其地贫瘠无出,其民油滑难治;士绅倒是对朝廷政令相当配合。抚台大人初至,要想做出一番政绩,下官觉得还需与适才捐输的士绅人等保持往来才好。”

    陈良谟冷笑道:“李大人所言有违凤阳父母之责!本官认为,为官一方自当造福于民,若官府视民如贼,则民定会视官如寇!李大人所言凤阳百姓油滑难治,除却天灾之外,难保有人祸之嫌!士绅家中奴仆成群,终日宴饮高歌,其名下田地所出却无一文纳入国库,百姓以仅能裹腹之田地,既要承受天灾之祸,又要担负累积之租赋,重压之下,仅是逃散异地已是无奈之举!倘若如山陕一带,在有心之人蛊惑下,难保有更大祸端发生!”

    巡按御史虽然级别不高,但负有监察本地官员之责,有直接给皇帝上本的权利。陈良谟连阁老都敢骂,何况一个小小的知府?他听到李启梅说自己之下子民油滑难治,顿时怒火上头,他出身贫寒,年幼丧父,寡母靠给大户人家帮佣,把他和哥哥拉扯成人,陈良谟从小聪明好学,母亲东挪西借,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上进,直到他中了进士入朝为官。

    天性中对于弱小百姓的同情,以及自小目睹母亲的艰辛,让他对那些所谓的士绅抱有天然的敌视,他认为百姓都是淳朴善良,只要地方官员公平施政,百姓能吃饱穿暖,那就不会抗拒朝廷的任何政令,不管合理有否。

    陈良谟的指责让李启梅尴尬无比,他虽然是四品高官,但与七品御史不是上下级关系,巡按御史是朝廷派驻地方的,直属于督察院管辖,御史指责地方官那是名正言顺的,他哪知道,自己要是再反驳几句,陈良谟早就准备好扑上来殴打与他了。

    陈奇瑜虽也对李启梅的回话感到不满,但也不欲二人之间矛盾公开化,都是朝廷官员,公开撕破脸会失了朝廷体面,他出言道:“陈大人之言虽有失偏颇,但也不乏道理,我等为官一方,不管士绅还是黎民,都要一视同仁;百姓安居乐业也是朝廷既士绅们乐见之事。二位不要争执了,还是各尽其责,多想办法,尽快扭转凤阳局面吧!”

    陈良谟道:“下官自会尽职尽责,明日起,下官将会前往各县调查舆情民意,倘若有人以官府之名,行不法之事,下官自会向朝廷上本弹劾与他!”

    李启梅拱手道:“抚台大人之言下官自当谨记,府衙还有公事,下官想先行一步,回衙处理公务,不知抚台大人还有无其他吩咐?”

    陈奇瑜笑道:“贵府请回,本官亦是要有事要忙,若有事自会遣人知会与你。”

    李启梅起身躬身施礼后退出巡抚衙门,坐上官轿回了知府衙门。

    李启梅走后,陈奇瑜开口道:“士亮,方才何其急耳?李启梅久历凤阳,其于当地士绅若家人也!本官岂不知其中关窍?圣上捡拔我二人前来此地之意,安定是也!其余不可操之过急,缓图之为宜!”

    陈良谟拱手道:“抚台,下官实是不惯此等官僚言行!下官以为,既蒙圣上重用,自该大刀阔斧,勇往直前!革除旧有之弊,兴利民之措,岂可与此等样人虚与委蛇?”

    陈奇瑜喟叹道:“本官亦想有一番作为,可如今局势动荡不安,凤阳更是被流贼肆虐过,皇陵也被焚毁;人心惶惶之下,使其安心方为首要之事!现今闯贼、献贼俱在中原一带流窜,本官判断其意,恐在不远之将来,闯贼会再次侵入南直隶,凤阳无城墙可守,到时只怕又是一场劫难啊!”

    陈良谟任户科给事中时,便对时任五省总督的陈奇瑜钦佩不已,虽然对其虎头蛇尾的结局感到惋惜,但不妨碍他对陈奇瑜战略战术的敬服,听到陈奇瑜说流贼很可能再次东向而来,陈良谟没有丝毫怀疑,他相信陈奇瑜的分析和判断。

    他拱手道:“抚台有何打算?若流贼再来凤阳,仅凭本地卫所之兵,恐难抵御,士绅大户提前得知消息,自会举家逃亡他处,百姓该如何是好?一旦被其裹挟入伙,流贼声势壮大,整个南直隶恐遭祸患!”

    陈奇瑜道:“除了引兵拒之,别无他法,本官已向南京兵部发文,请求南京遣兵来援。本官本想按照圣上之托,招募人手兴修水利,开荒拓田,让治下百姓能多一口粮食裹腹,现今看来要暂时搁置了。”

    陈良谟道:“抚台意欲何为?”

    “临阵磨枪吧,本官打算用这次劝募的钱粮以及府库存银,加上本官家人携来的数千两银子,募兵练兵,以解将来之危!”

    陈良谟摇头道:“流贼近在咫尺,抚台练兵怕是来不及了,新募之兵仓促之间何来战力?下官觉得还是要以官军为主;下官以为还是要向圣上言明此事,相信以圣上之英明,自会做出决断!”

    陈奇瑜不是没想过向崇祯上本,奏明自己的判断,但一想到自己蒙皇帝开恩,将自己从狱中直接拔为一方巡抚这样的高位,这份知遇之恩就让他难以报答。自己来到凤阳,寸功未立,就马上向皇帝伸手讨要钱粮兵马,这让他的自尊心接受不了,更会让皇帝认为自己才不堪用,自己的志向可不是仅止于一个巡抚,了却君王天下事,博得生前身后名,辛稼轩这句词正是自己努力的方向。

    第八十一章 打算

    陈奇瑜叹口气道:“本官也曾想过给我皇上本,可是,士亮,你可想过?现今大明内忧外患,危机重重,我皇宵衣旰食,为国事日夜操劳,已是身心俱疲;我等身为臣子,不知为我皇分忧解难,遇事便要向我皇寻求各种支持,那还要我等何用?”

    陈良谟闻言起身向陈奇瑜郑重一揖道:“抚台之言令下官无地自容!我皇身负天下太平之重,心系亿万黎民安居之责,岂能事无巨细皆要照顾周全?我等读圣贤书,学治国策,为的就是替天子守牧一方,使治下百姓无贫病无依之苦,而有饱暖向上之心!下官往日还上本弹劾朝中重臣尸位素餐,可方才下官所言,与那些泥胎木塑有何分别?下官多谢抚台教诲之意!”

    陈奇瑜暗道:教诲你只是捎带的,我怕的是在皇上面前失了分,留下一个无能平庸的印象,那将来如何回到朝堂列班左右?

    陈奇瑜笑道:“士亮言重了,教诲谈不上,只是有感而发罢了;当务之急便是如何应对不可测之祸患,否则凤阳也许会是你我埋骨之地啊!”

    陈良谟坦言道:“下官对于军事一无所知,抚台大才,数年前剿贼时便已威名远播,下官佩服的紧,抚台但有方略,下官遵从即可!”

    陈奇瑜心道:我也没打算和你商量,你只是个挑刺儿的御史,论起军政之事,我甩你三条街,今天连哄带骗,就是要你听话就行。在诏狱两年,原先锋芒毕露的陈奇瑜也变得圆滑起来,他可不想再进入那个黑暗之地,受狱卒苛虐之苦。

    想到这里,陈奇瑜道:“既然要用卫所之兵御敌,那凤阳卫所不可不察。中都留守司下有凤阳右卫、中卫、皇陵卫、凤阳卫留守左卫、留守中卫、长淮卫、怀远卫洪塘千户所等七个卫所及千户所,按祖制的话,这六卫加一个千户所,兵马应计三万余人,呵呵,实际呢,士亮你也该知道,内地卫所糜烂到何种程度!本官估计,士卒能有原编制三成就算不错了!”

    陈良谟道:“下官虽一直在京师任职,但对各地卫所制度之败坏,将官士卒之懦弱无能还是有所耳闻的;依下官之见,抚台若要手下有强兵,那得用铁腕压服不成,乱世需用重典,只有强力压制,清除军中害群之马,再辅以怀柔手段,才能提升士卒战意和士气,不至于流贼压境之时一哄而散。”

    陈奇瑜猛地拍掌道:“着啊!士亮之想与本官不谋而合!这样吧,我二人分头暗中查访各卫所,挑一处背景浅但为恶深,大部分士卒不满的卫所将官,将其劣迹打探清楚后,择日公开其罪行后斩首!罪名就是侵吞军饷,奴役士卒,险至哗变!善后事宜本官先具本奏明我皇,得我皇授意后再行处置!”

    陈良谟当然知道善后指的什么,那就是家产,若是皇上应允充作凤阳抚衙公孥,到时可拿出部分作为饷银发放给士卒,以示朝廷恩赏,用以收买人心;这样做还有一样好处就是:本来境遇差不多的其他卫所士卒,会对自家上官产生严重不满的抵触情绪。

    不患寡而患不均,本来大家都一样,朝廷饷银常年拖欠,上官役使士卒如同奴仆,都是穷的吃不饱饭娶不上媳妇,突然之间,人家那边打土豪分田地了,白花花的银子到手,媳妇也快上门了,凭啥咱们还要继续被盘剥,继续吃糠咽菜?

    这时但凡有人鼓动一下,也许就会引起不小的骚乱,然后巡抚衙门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对卫所进行整治,手段得力的话,整个凤阳卫所的兵权将会被巡抚彻底掌控。

    陈良谟笑道:“大人好手段啊!如若进展顺利,不光有了御敌之兵,还会极大的震慑那些土豪劣绅,对大人以后经营凤阳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下官佩服!不过……”

    陈奇瑜笑道:“士亮是怕激起兵变,引火烧身?”

    “正是此意!下官怕稍有不慎,局势恐脱离掌控!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陈奇瑜意气风发的道:“本官蒙我皇信任,曾督五省数万兵马,那些可不是卫所兵所能比的,那都是战兵边兵!如此强兵,很多时候也是缺粮少饷,但惧于朝廷之威,尚不敢有兵变之想,何况这些比农户强不到哪去的卫所兵!”

    “抚台大人,还是要慎重行事才好!毕竟世事难料,万一出现最坏的状况,那凤阳甚至南直隶都将承受不住啊!”

    “士亮放宽心,本官做事向来谨慎,此事首要便是征得我皇同意,其次,本官已行文南京兵部,以兵力不足,皇陵需派兵驻守,以防崇祯八年之祸再度发生为由,提请南京派兵来援,不是本官危言耸听,要是皇陵再次被流贼祸乱,杨一鹏、吴振缨首级血迹未干,不知谁会步其后尘!”

    陈良谟大笑道:“大妙!南京援兵到达之日,便是有人授首之时!抚台真大才也!”

    陈奇瑜心中却是暗下决心,若想在凤阳做出一番政绩来,这次就必须啃个硬骨头,那样才会彻底震慑住那些士绅豪商。

    凤阳一处规模颇大的宅邸内,守陵太监杨泽、留守署正朱国相、凤阳留守中卫指挥使陈弘祖、皇陵卫指挥使陈其忠正在花厅内畅饮。

    在崇祯八年初流贼攻入凤阳,焚烧皇陵的事件后,当时的巡抚杨一鹏、巡按吴振缨皆被圣旨处斩,杨泽本应也在斩首之列,但他聚敛重金送往干爹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处,然后王德化出面说服王之心、高起潜等人,在崇祯面前替杨泽求情,谎称流贼攻陷凤阳时,杨泽正在南京公干,与此事干系不大,崇祯对于外臣极度不满和不信任,对家奴却信任有加,于是轻信了几人的谎言,杨泽最后落得个失察之罪,继续留用本职的处罚。

    上次贿赂干爹以及宫中各位大珰足足花费了五万两白银,杨泽数年来聚敛的家产耗去大半,这让他无比肉疼,但为了保住性命,杨泽也只能忍痛割肉。

    摆平此事以后的一年多来,为了挽回失去的损失,杨泽在钱财上更加贪婪,手段行为也更加的肆无忌惮,他数次向宫中奏报,称流贼焚烧太祖皇帝题字的龙兴寺房舍六十七间,留守署府厅二十四间,高墙军、守陵军营房数百间;这些建筑需三十万两白银,征发两千民夫,耗时两年才能整修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