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是大运河的中段,是黄淮交汇的地方,也是整个漕运的关键,宣德二年朝廷遂在淮安府开府建牙设立了督管运河的总兵府。

    后因漕运事务逐渐繁忙,而漕运又广泛牵涉到各省行政、军务,需要做大量的协调工作,不是一个武臣所能办得了的,所以朝廷经常临时派遣侍郎、都御史、少卿等文职官员参与督运。至景泰二年(1451),朝廷认为文官的参与必须常态化,所以奏请皇帝设立了漕运总督,并将原先的漕运总兵府改为总督府。

    漕运总督长长的头衔中,提督军务这一条可是相当厉害。这就是说可以和其他各省的总督一样,拥有一定的兵权,并且漕运总督麾下兵马真是不少,名义上总督麾下足有两万余战兵,还有人数多达十二万的运军,就是跑船的这帮漕军。

    漕运总督统领颍州兵备道、徐州兵备道、淮扬海防道,中都留守司之凤阳等7个卫,洪塘守御所,南直隶之庐州卫、扬州卫、高邮卫、仪真卫、滁州卫、徐州卫、淮安卫、大河卫、邳州卫、沂州卫、泗州卫、寿州卫、宿州卫,海州中守御所。所以漕运总督人称为帅、大帅、漕帅,他设有军门,有中军,左营、右营、城守营。他所在的淮安城的守卫,不须地方政府如山阳县、淮安府的来管,而是由漕运总督署城守营负责,地方官府只是协助而已。有战事还可调动所辖范围内的军队,如扬州营、徐州营等。

    总督的权限包括督理钱粮、操练兵马、修理城池、抚安军民、禁革奸弊等事项。如有战事发生,可以选将调兵,组织备战。对于才能不济或是不听命令的官员,文职五品以下,武职四品以下,都可以参究、拿问乃至以军法从事。至于上书弹劾,致某一下级官员被贬被杀,更是小菜一碟了。

    到任总督已经月余,跟随自己参加寿州大战的凤阳卫都已回归原位,郭太的徐州兵在把俘虏押送到淮安后,也回了徐州驻地。郭太此次叙功被朝廷擢升为徐州副总兵,因而对陈奇瑜更是俯首帖耳,两次跟随陈大人都能升官,这样的好事上哪找去。

    卢象升带着天雄军和辽东骑兵以及黄得功部向湖广一带挺进,继续追缴张献忠等巨寇。

    寿州之战俘获的五万余人已经在总督衙门兵丁的监护下,由工部都水司的郎中划分区域,开始对堵塞严重的运河中段进行清淤工作。

    五万余人被分为二十队,每队不到三千人,由一百兵丁看守,在工部吏目的指挥下展开作业。

    陈奇瑜自知不懂此间事物,所以将此事全权交于了工部郎中董藩。在吩咐下陈奇之督办清淤所需粮食之后,他便带人开始四处巡查走访,力求短时间内对漕运一事有所了解,到时好给皇帝上本,陈说其中利弊,以便使自己在皇帝眼中的良好形象再加几分。

    这些俘虏绝大部分是农户出身,都是因田亩绝收才加入流贼队伍,所求无非是能吃顿饱饭,甚至吃不饱也行,总比等在家中饿死要强。但其中也有不少本性凶残之辈,奸淫掳掠的恶事没少干。

    陈奇瑜在率部押送俘虏前往淮安的途中,对六万余人进行了一次甄别行动,目的就是为了震慑住他们。

    其实按他的本意,这伙流贼直接杀了埋掉肥田就成,活着也是浪费粮食。但崇祯在给他的谕旨中告诫他,此举是为了攻心,给别处流贼留下投诚的想头,陈奇瑜虽然颇不以为然,但还是遵照执行。

    他下令把这群俘虏分成数十营,扎好营栅隔离开饿上三天。之后令官军将白面蒸饼摆在营门处,对俘虏们宣告:凡有检举揭发他人罪行者便可以出营领取饭食,朝廷会给他们安排活路,每日还管两顿饭。罪行包括破城之后抢夺百姓家产、杀伤人命、奸淫妇女、杀伤官员、官军,对朝廷有愤恨之言者等等,这些人将会被带往矿山挖矿。

    大部分饿了三天的流贼们心中早已绝望,以为不知道何时就会被官军屠杀,突然听说可以吃上白生生的面饼,并且还能有活干有饭吃后,几乎所有人都躁动起来。不就是检举或者被检举吗,又不会死人,只不过是干的活不一样而已。

    在持刀拿枪的官军严密看管下,流贼们每十人一组出营,来到书吏的桌前,将被检举者的姓名年龄籍贯外号,以及所犯罪行讲清,官军将被检举者喊出后带到一边的营盘看押,检举者则会去另外营盘就食。

    经过在数个时辰的忙碌,被检举出来者多达五千余人,其中不乏乡党亲戚之间的相互揭发。

    眼睛都已饿绿了的人看到饭食之后,世代相传的亲亲之情都抛在脑后,所有的一切都不如吃上一顿饱饭重要。何况朝廷已经说了,送去挖矿,以赎其罪,既然你确实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就别怪俺把你招出来了。

    陈奇瑜背负双手冷冷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些愚民给朝廷造成了如此大的麻烦,给大明带来了巨大的伤害,多少无辜百姓直接或间接死于他们的手中。车厢峡之役自己的妇人之仁,带来的是丢官去职,身陷囹圄,那种耻辱都是拜眼前这些刁民所赐!

    当所谓的恶人和好人分别归营后,陈奇瑜转身回了大帐。

    五千多被检举出来的流贼,在营栅内或蹲或躺,或几个相熟之人凑在一起闲话,小声议论着要被带往何处。

    突然一阵隆隆的脚步声传来,五百名官军弓手列队而来,在流贼们或惊诧或绝望的目光注视下,迅速分开后在营栅外站好,弯弓搭箭后透过栅栏之间的空隙对准营内的流贼。随着一声威严的喝令,弓手们将手中箭只射了出去。

    在每人射了七八轮后,弓手们力竭后停止射击,流贼的营内已是遍地的尸体和伤者,五千余人的完好无损的只剩千人左右,这些人边大声嚎叫着边四处躲避,有的想爬上营栅翻出,被一些尚有余力弓手们射翻下去。整个营地内血流成河,哀呼惨号声不绝于耳,其他附近营内的流贼们俱是脸色青白不已,很多人吓得失声痛哭。

    紧接着营门被打开,五百名全身甲具的刀盾手和五百名长枪手列队入场,一刻钟之后,场内再无站着的流贼,刀盾手开始翻检躺倒的流贼,挨个进行补刀,最后弓手进场,将射出去的箭只收回。

    陈奇瑜命当地县府送来锄头铁锹,在官军的监看下,被挑选出来的流贼们在一片荒地挖了数十个大坑,将死掉的贼人们填埋掉。

    多少年过去了,当地人很少敢独自从这片地方走,据说夜里时常有惨叫声发出。

    事发当天,一封流贼战俘聚众,妄图抢夺官军兵器暴乱,结果被官军奋力弹压,最后杀死流贼数千人,官军无人伤亡的捷报被送往了京城而去。

    第一百三十九章 图谋

    乾清宫内,崇祯正在翻看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转运使胡亭路和两淮巡盐御史宋思章的奏本,两本奏本内容大致相同,都是弹劾山东都转运盐使司转运使陆恒的。

    这都是意料中的事,崇祯翻看过后就把奏本扔到一边。

    奏本的内容很简单,指责陆恒失职渎职,坐看私盐越境售卖而不顾,致使两淮盐场盐课锐减,朝廷受到了巨大损失。

    两人在奏本中暗示,现下不仅是两淮官盐的盐仓内食盐大量积存,而且煮盐的灶户手中也有海量的食盐,并且每日都在以惊人的数量增长着。

    由于食盐积压售卖不了,广大灶户中已经出现不稳情绪。再这样持续下去的话,不排除几十万灶户会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到时南京怕是会首当其冲。

    两人的奏本打着一切为朝廷着想的幌子,其实质无非是新盐抢夺了原本属于两淮与盐利有关的相关人员的市场,扰乱了正常的盐运秩序,导致转运使司上下以及盐商们收入受损。

    由于眼界的局限性,这些人并未意识到这将是他们覆灭的开端,而只是单纯的认为是有宫中贵人吃相难看,伸手捞过界了。

    灶户都是世代相传,自从私盐兴盛以后,原先贫苦无依的灶户们,其中大部分已经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

    煮盐无非是时常更换烧坏的铁锅而已。烧火的柴草到处都是,海水更是不用花钱购买,只要付出人工和时间,煮出来的盐几乎无成本。

    并且盐的销路不用发愁,只要每家攒够了十石,用车推着送到盐商设立的收购点,自然就换回黄澄澄的铜钱或碎银或粮食。

    至于官盐,抽空捎带着交一些便可,官盐上交的再多也一文钱换不来,朝廷给灶户拨下的钱粮早给官爷们贪墨了。

    如果新盐将淮盐挤出市场,灶户们肯定会出现强烈的不满情绪,若是相关利益者再暗中遣人蛊惑,一场民变很容易就会发生。要是朝廷措手不及下,繁华的江南说不定会受到不小的波及。

    真要到了那时,不管新盐的背后是谁,都会成为千夫所指,在朝臣们声讨声中灰飞烟灭。

    崇祯相信,为了个人利益,这帮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因为其中的利益太大了,牵扯的人太多了。

    上至高官勋贵、豪商巨贾,下至贩夫走卒、官兵盐丁,每个人都从中得利。

    虽然利润的大头被少数的利益集团把持。但他们吃相不难看,知道手指缝漏一点给下层的平民士卒,好让这个链条串联起更多的人,形成一个更为巨大的利益圈。

    居然用民变威胁朝廷!崇祯暗自冷笑不止。

    那就杀鸡儆猴,从淮安开始,先拿下淮安提举司,吃点肥肉。然后一点一点向南挤压,直到把两淮盐场拿下。

    天下皆知两淮盐商巨富,眼红他们家中财富的官员着实不少,很多人尝试用手中的权利从盐商身上获取利益。

    但两淮盐商都是精明无比,他们自知有钱也抵不过官府小吏的权势,要想保住手中的聚宝盆,首先要把官老爷喂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