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认为,此事首先要上报朝廷,不管朝廷回复是否来得及,但务必要让圣上及朝堂诸公知晓此事之来龙去脉,以免之后就算平息事端后,官府主事之人却落得擅专之名!”陈奇瑜道。

    梁琦点头应是。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圣上与朝廷才是大明的首脑。地方官员只是四肢。哪有不经首脑同意而擅自行事的四肢?你心中还有皇帝和朝廷吗?

    虽然从时间上看呈报京师根本来不及,但起码你做出这个姿态了,朝廷已经知道在事急从权的情形下,地方官员不得不做出相应的反应。

    关键是态度,呈报就是最好的方式,态度很重要。

    陈奇瑜接着道:“其次,要迅速知会扬州、淮安两府主官。事发两府辖地,官府应担负不可推卸之责!”

    梁琦不同意陈奇瑜说的这点,他对地方官府是否能控制此事持怀疑态度。据他所知,盐商与地方官府关系匪浅,要是民变一起,谁知道官府会在里面起到何等作用。

    他质疑道:“两府与幕后盐商勾连甚深,要是提前知会彼等,那岂不是让主使之人有了警觉?”

    陈奇瑜瞥了他一眼,暗道:就你这脑子怎么当上百户的?

    他淡淡的开口道:“就是要让其知晓,朝廷对此已有所觉,要是悬崖勒马还来得及;倘若一意孤行,后果将是其难以承受之重!”

    梁琦忙接口道:“督抚大人是想借此将事端消弭于无形?真要是不起民变,那可是大好事!可他们要是执意去做,那该如何是好?”

    陈奇瑜笑了笑,开口道:“既已晓谕,那其再起祸端,朝廷不论采用何种手段,都是师出有名之举!这叫莫为言之不预也!”

    梁琦不服气的道:“大人的意思某懂得,接下来就是大兵强力压制!既然有兵在手,为何还要警示?到时直接推过去便是!”

    陈奇瑜摇头道:“朝廷做事岂能任性胡为?凡事总要讲究大义与名分!要讲究规矩体统!这就是为何要让文人治国,换做武夫的话,遇事就是蛮横血性,简单粗暴,那天下民众何以安心?”

    梁琦扭过头去,虽未开口反驳,但用举止表示不赞成陈奇瑜的话。

    陈奇瑜没搭理他,继续道:“朝廷调遣凤阳卫与徐州营前来江淮,便是预防此类事件发生。本官本以为是多此一举,没想到居然有其用武之地;明日起请梁百户前往扬州,暗中着手搜寻幕后主使者相关证据;本官率徐州营往扬州方向移动,乱起之时徐州营进城维持秩序,若有人趁机作乱,那就行军法便可!”

    梁琦回到客栈后立刻遣两名缇骑连夜乘船返京,向骆养性禀报此事,听候皇帝的旨意。

    陈奇瑜则第二天向朝廷上本奏明,然后开始征集船只和粮食,随时准备率徐州营向扬州进发。

    他心中巴不得那些盐商将事搞大,那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带兵平乱立下大功。

    虽是身为文臣,但手握钢刀的陈奇瑜,更喜欢用简单粗暴的方式立功受赏。

    至于他和梁琦谈论中表示的反感武夫那一套,也就是嘴上说说罢了。文人吗,总是说一套做一套,你要信了就说明智商太低了。

    对于武力镇压后士林的差评,陈奇瑜根本没当回事。

    风评要是管用的话,温体仁早就被赶下台去了。

    一万句士林的好评,抵不上皇帝的一句话,这天下是朱家的,不是大家的。

    为官之道不能太在意下层的评价,有决定权的人说话才管用。

    经过两天的忙碌后一切就绪,陈奇瑜准备率部前往扬州时,数名锦衣校尉来到漕运总督府,寻到陈奇瑜后告知他,钦差大臣、右都御史施邦曜施大人已经抵达扬州,请陈奇瑜即刻前往扬州府署衙商谈公务。

    返京呈报的两名北镇抚司缇骑乘坐的快船,在行至运河临清段时,正巧碰到施邦曜一行的船队。在与通行的锦衣卫取得联系后,两名缇骑被带上了施邦曜的座船,并将扬州、淮安有人预谋组织民变一事禀告给了钦差大人。

    听完缇骑的简短禀报后,本打算在淮安府停驻,先与陈奇瑜面谈的施邦曜生怕民变突发,立即吩咐船队加速航行,直奔扬州。

    这一点上他不如陈奇瑜看的明白。

    在交通讯息都十分落后的大明,想要组织起一场大规模的民变哪有那么容易。

    本来这次的民变最主要的力量就是两淮三十余座盐场的数十万灶户。

    可若是想要派人通知到每个盐场是不可能的。分布于长达几百里海岸线上的盐场,单单去一趟,然后将灶户们招呼起来再返回扬州,那要多少时日?灶户们又不是军队,接到命令拔营就走,他们都是些普通百姓,哪有什么组织性?要真是想让更多人参与的话,一个月能召集起来就不错了。

    程芳他们当然清楚这些细节,所以他们只是派人知会扬州、淮安附近几座盐场的灶户,要他们尽快赶往扬州府聚集。理由就是朝廷公然允许私盐过境,抢夺两淮灶户的饭碗。

    这个理由倒是非常充分,近段时间所产食盐大量积压的灶户们本来不明所以,经过盐商派去之人的解说方才知道,原来是有人来抢食吃了。

    群情汹涌之下,近万名灶户纷纷攘攘的从各个盐场开始向扬州府进发。

    盐商们当然不可能短时间内给他们提供大量的交通工具了,这数千人或是搭伙乘船,或是几家相熟的赶着牛车,或是几十上百人结伙走路,乱糟糟的赶往扬州府。

    陈奇瑜早就估算过,这帮乌合之众聚集起来至少要五到七日。要是梁琦聪明一些,不等这帮人聚集起来,直接将幕后的盐商逮获,就算这帮人赶到扬州,没了带头之人,这帮人能成甚事?

    但他就是不想指点梁琦,对锦衣卫他是恨之入骨,怎能让这帮奸贼有立功的机会呢?

    他现在就等着这帮人聚齐,那才是他陈某人建功的机会。

    朝堂的位置需要功劳的积累,持续的立功才是展现才能的最佳方式,才会让皇帝认可自己。

    可锦衣校尉今日的知会让陈奇瑜万分恼怒。

    这个该死的施邦曜,你他娘的急着赶来作甚?

    陈奇瑜对于这些重臣了解的非常透彻,这帮人遇到这种大事,首先想到的就是和稀泥,最后以妥协退让换取事件的平息。却能得到朝臣和士林的好评如潮,落下个亲民爱民,行事稳重,有古之名臣风范的上好名声。

    真他娘的晦气!

    眼看着到手的一场大功让人搅黄了!

    施邦曜这种朝堂老手可不似梁琦这种蠢货那样好哄骗,就算民变现在就发生,施邦曜也不会同意自己武力镇压的策略。

    策划这次民变的盐商可都是大大的肥羊啊,只要动用了武力,那几人谁能逃得了?

    民变一起,自己再遣人暗中杀人放火刺激一下,那扬州城肯定会乱。

    只要给那几家盐商按上个勾结乱匪、对抗朝廷的罪名,他们家的巨额财产顺理成章的变成了皇帝和朝廷的。

    到时不光是顺利的帮皇帝拿下两淮,而且还给皇帝送去一笔意外的大财,那自己的首功是十拿九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