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的黄河的河面可是非常宽阔,并且水流湍急,在没有大型船只的陕北,要想渡过黄河,就只能用羊皮筏子。

    那种羊皮筏子每次最多装运四五人,并且还要有经验的艄公操控。

    不说艄公和筏子难找,就算找到几十具筏子有甚用处?

    几十张皮筏子每次最多运送不超两百人,一来一回大半天,中间翻沉概率很高,要想将成千上万的流贼运过去,没一个月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官军会在一旁看着你渡河吗?

    流贼们在两翼官军的驱赶下,逐渐聚拢到了绥德、米脂一带,而后世大名鼎鼎的李自成,正率部在这一带活动。

    黄河西岸的吴堡是一座废弃多年的军堡,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外面包砖的部分墙体已经脱落坍塌,露出了里面厚厚的黄土。

    堡内破旧的大厅中,闯将李自成正在与数名亲信商议如何应对官军的攻势。

    年约三旬左右,高鼻大眼,颧骨突出的李自成身形高大,虽瘦削但看上去却是强健有力。

    他是蕃汉混血,据说祖上是党项人李继迁,相貌颇为刚硬不凡,有一种特殊的魅力,放到后世,那是妥妥的大叔范儿。

    年纪稍长的田见秀开口道:“鸿基,这几日逃到俺们这入伙的义军可是一日多过一日,俺们这粮食可是眼见得支撑不了多少时日,周边该打的粮都没甚打了,要是没了粮谁还跟着咱?你得拿出个法儿才成!”

    高一功不耐烦的开口道:“俺说老田,这官军快打到俺们门前了,哪还顾得上打甚狗屁的粮?还是赶紧想法儿打退官军再说!”

    袁宗第不紧不慢的开口道:“俺觉着,官军这回来的甚猛,俺们还是先往北退,避过风头再说,硬碰硬不值当!鸿基,你觉着如何?”

    还没等李自成出言,一旁拿着棉布擦拭两柄长刀的刘宗敏冷哼一声:“俺们造反多年,和官军少打了?官军又不是天兵天将,俺们现下近两万人马,老营精锐数千,还怕个甚驴球子的洪老鬼!来了就和他干!”

    李自成大声赞道:“捷轩这话端的豪气!俺们和官军交手多年,败了他们无数次!洪老鬼在陕北这一年,也没见着把俺们怎么样!现下好几路义军都败下阵来,俺们正好多收拢些人马,要是再跟官军打一仗,打胜了俺们这只就是陕北义军最强!人马一多,俺们就不在陕西待着,俺们去中原,搅他个天翻地覆!”

    第一百七十一章 奇兵

    “鸿基哥,虽说俺们不惧官军,可俺觉着还是要留一手为好!”一直未曾说话的刘芳亮出言道。

    除了李自成的侄子一只虎李过以外,刘芳亮算是众人中年龄最小的。

    二十六岁的刘芳亮是李自成的乡党,两人都是米脂县人氏,与大他几岁的李自成是小时候的玩伴。十四岁既从军进入延榆林卫,在军中待了五年;直到崇祯二年,李自成跟随高迎祥造反后,找到了已经积功升至小旗的刘芳亮,把他拉入义军当中。

    刘芳亮骁勇善战,并且颇具谋略,深得李自成的信任和喜爱,李自成部最精锐的三千老营,日常交由他操训和管制,是李自成最为信任的人之一。

    李自成向来重视刘芳亮,见他突然插话,急忙开口问道:“亮子兄弟,莫非有甚不对?你说出来,俺们参详参详!”

    刘芳亮开口道:“鸿基哥,各位大哥,这些时日各路义军入伙的越来越多,都是跟官军对阵败下来的;俺闲来无事寻空问了数人,都言先被官军马队冲阵,后被步卒突入后方才大败!”

    李自成等人纷纷点头,静等刘芳亮继续讲说。

    刘芳亮继续开口道:“现下探明,俺们西边正面是洪老鬼亲领的一万官军,败下来的义军却是从北面和南面投奔过来。这就是说,官军的阵型像一只大鸟,洪老鬼是头和身子,还有两条翅子正在赶来!瞧这阵势,洪老鬼是想把俺们围起来一口吃掉!”

    李自成等人都是打老了仗的人,作战经验都是相当丰富,众人细一琢磨,果然如刘芳亮所言,官军是想将他们包围起来。

    高一功一拍大腿道:“刘兄弟说的甚是有理!洪老鬼好大胃口!这与俺们原先上山打黑面郎一个理咧!”

    刘宗敏一瞪眼怒道:“说甚浑话?俺们是义军,哪里是黑面郎?!”

    高一功对平素寡言少语但勇猛彪悍的刘宗敏颇为畏惧,听他大声呵斥自己,脖子一缩低下头不敢再吱声。

    李自成笑着打圆场道:“一功兄弟就是打个比方,捷轩何苦当真!既然亮子兄弟讲明官军来意,那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大家议一议!亮子,你先讲!”

    刘芳亮沉吟一会,开口道:“鸿基哥,各位兄长,俺觉着,要是稳妥起见,俺们最好趁着官军还未包过来,大军顺着大河一路往北,寻空渡河进山西,离洪老鬼远一些才好!”

    袁宗第摇头道:“不成不成!俺打小在大河边长大,知道河里凶险,俺们上万大军想要渡河难上加难!单是羊皮筏子便得寻着数百个。眼下河边上哪还有许多艄公,就算做出筏子,没了艄公也是无用!”

    刘宗敏将擦拭长刀的棉布一扔,站起身来把雪亮的镔铁双刀插入腰间的刀鞘,神色冷峻的开口道:“鸿基,俺们要是现下避开官军走了,那以后想要在义军里说了算可就难了!大伙儿谁会服气?依俺看,既便俺们要走,也要跟官军打一仗!也叫别处的义军瞧瞧,俺们八队不似他们那样孬种!”

    李自成忽地站起,明亮的眼神满是豪情壮志:“中!捷轩说的在理!俺们八队不是软骨头!俺这八队闯将不是白叫的!这一仗定要打!叫洪老鬼尝尝俺们的厉害后俺们再走!”

    数日之后,洪承畴率部抵达奢延水西岸,这段时日,不断有数百上千被官军击溃的流贼加入了李自成的八队,加上原有的近两万名部众,李自成的手下已经达到了三万余人。

    李自成将那些没了头领的流贼全部收拢过来,然后再分派给高一功、袁宗第等人。而那些人数上千、且头领尚在的流贼,则被李自成打发到了远离官军的两侧扎营。

    这不是他心善,是他怕把这些人放到前阵之后,被官军击败溃退会冲乱他的本部阵型,这些人马须得整训后方才可堪一战。

    看着无边无沿的数万人马,李自成的胸中豪气顿生:有如此多的人马,天下何处不能去的!

    官军在奢延水西岸扎下营盘,歇息一晚后,于第二天开始渡河。

    说是渡河,不如说是趟水。

    因为今年干旱少雨,上流无法提供充足水源的缘故,奢延水最深处仅至膝盖。

    辰时左右,一万余官军用过饭食后,随着号角的吹动,官军两千名弓手步出营地,在各自营官的指挥下组成两个方阵,左右排开后射住阵型,贺人龙部三千人率先开始趟水过河。

    李自成并未调派骑兵半渡而击,因为奢延水最宽处不过十余丈,并非那种大江大河,试图阻止官军过河毫无意义,何况他满怀雄心的要与官军较量一番。

    在得知官军开始出营时,他便下令高一功、袁宗第率本部人马由官菜园往奢延水方向行进,在三里之外摆好阵势,刘体纯和李过各率本部为两翼,他和刘宗敏、刘芳亮亲率三千老营人马为中军,其余贼众则作为后军跟随,三万余贼众先后向奢延水进发。

    官军的中军位置,骑在马上的洪承畴正在观看着数里之外流贼的阵型,贺人龙、左良玉等人环绕左右。

    对面流贼的阵型很有针对性,中间突前是大队步卒,两侧则是各有一千多的马队,显是防备着官军从两侧的突袭。

    流贼的阵型甚是齐整,并非以前那种不管人数多寡,始终乱糟糟的样子。

    流贼的中军由于被前面的士卒遮挡,所以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小股马队居于中军前面,不出意料的话,这里面应该有闯将李自成等匪首。

    一旁的贺人龙粗声大气的开口道:“这群驴日的土贼,把俺们官军的做派都学去了!阵型摆的还有点样子!这伙土贼不好打!”

    左良玉阴阳怪气的道:“有何不好打?阵型摆的再好也不过是贼寇!贺疯子怕是不想和对面的乡党见阵吧?要不这头阵俺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