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志的语气里透着恼恨之意,并没有因为王作海的吹捧而显得多么开心。

    “朝堂上有奸臣啊!不知是那个奸佞小人出的如此馊主意,这不是与民争利吗?朝廷缺银子就该向那些泥腿子加征,我等士绅之家总共才有多少户?这天下亿万农户,每户每年加征几钱银子,那太仓里的银子多的就能淌出来!此事须得有人替我等仗义执言才行!这皇帝是要与士绅共天下,而不是跟那些泥腿子!皇上这是被奸人所蒙蔽啊!”

    徐启明慨叹道。

    几人正说话间,又有客人来到花厅外,身为主人的徐启明冲着王、黄二人道声怠慢后起身前往门口迎客。

    酉时正,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花厅的两桌已经坐满了来宾,徐启明请的客人全部到齐了。

    “在座的诸位都是鄙人之老友,彼此之间也大都相熟,今日诸位员外能于百忙中抽闲来到鄙府,在下深感荣幸之至!来来来,徐某敬诸位员外一杯薄酒以示谢意,干!”

    满面春风的徐启明起身举起酒杯向两桌上的客人含笑示意道。

    加上徐启明在内,两张八仙桌上共有十六人,全都是来自扬州、淮安、常州等几府的富商巨贾。这些人从事的生意也是五花八门,但彼此之间都没有利益上的纠葛和矛盾,很多人都在一些不同的场合碰过面,有的虽相互并不认识但却听过对方的名气,所以坐下后攀谈几句很快便已熟络起来。

    待大部分客人将杯中酒饮净之后,徐启明笑着高声道:“客房都已安排妥当,闻名天下的扬州瘦马每人两名!今晚还请诸位员外尽兴!”

    尽管桌上的酒食精美无比,但在座的都是身家数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大户,对这些并不看重,但听到扬州瘦马时,众人的热情被迅速点燃,一片叫好声中,场上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之后,徐启明挨个敬了一杯酒回到了主桌,冲着门口的内宅管事使了个眼色,管事会意后招了招手,花厅内端茶倒酒布菜的几名美貌侍女出了花厅后悄然离开,整个院落里只剩下厅内的十六人。

    “诸位员外喝杯茶稍坐歇息,刘氏商行的刘员外有话要与诸位分说!”

    徐启明看到众人都有了些许的酒意后,起身高声说道。

    主桌客座主位上一人缓缓站起身来,冲着众人拱了拱手,赫然正是刘祚的堂兄——刘兴文。

    今日的宴会的主角正是刘兴文与徐启明两人。

    自从近一个月前与刘祚、李俊山密商后,刘兴文担当起联络几个相邻州府的大户们共同罢市的职责。

    刘兴文首先想到的便是同在扬州城的徐启明。

    徐启明之所以挣下了偌大的身家,背后的依仗就是其二叔、现为南京吏部侍郎的徐文渊。

    但徐启明深知县官不如现管,虽然靠山实力强大,但他平日里对有扬州知府背景的刘兴文还是显示出了足够的尊重,在他的刻意逢迎下,很快边与刘兴文成了莫逆之交。

    刘兴文第二天便找到徐启明,将官船贩私被扣押、回返后与堂弟密商之事一说,正有此意的徐启明立即表示了支持之意。两人一拍即合后,徐启明马上就开始着手约人来扬州赴宴之事。

    徐启明对此事不能不热心,因为他的木材生意根本离不开水运,而走水运就绕不开运河,那商税根本逃避不了。

    对于罢市对抗朝廷、逼迫朝廷撤除税关的计策,徐启明自是十分看好。从他结交的那些大商户们的口中,徐启明听到的是无一例外对朝廷的极度不满和怨恨,他相信只要有人牵头,肯定是应者云集,在北地很可能面临物资长期短缺的情况下,由不得朝廷不低头。

    在经过近月的沟通和联络后,今日的宴会得以顺利的进行。

    “鄙人刘兴文,乃扬州刘氏商行东家,在座诸位有刘某熟悉之人,也有初次相识之人,但不管熟与不熟,我等俱为商户,也算有点体面的人家。今日与诸位相聚于此之目的,想必诸位都已大致清楚,那便是大家携起手来,与朝廷恶政争斗一番,还我商人一个公平所在!只要我等同心协力,更有身怀大义之众多官绅百姓支持,此事十九能成!刘某还请诸位拿出一点血勇之气,为天下之百姓讨还一个公道!若诸位对此事还有何建言尽管讲来,今晚我等便要将此事全部商议妥当才好!”

    就在刘兴文、徐启明大宴宾客、共商大事之时,赏芳园外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了“啪”的一声轻响。

    “哎呦,可咬死我了!这帮王八蛋在里面享用美味佳肴,却要我等在这被蚊虫叮咬!奶奶的!等此事了解,爷定要将他们的衣衫脱光,赶到野外待一夜、尝尝这等滋味不可!”

    “总旗,这帮家伙大都是外地过来,今晚定会住在徐家,咱们何苦在此受罪?不如明日天亮之后再过来,等他们离去时再分头跟上便可!”

    “也罢,城门早已关闭,他们也出不得城去,咱们回去歇息,明日卯时前再过来盯着!他娘的,痒死了!走!”

    第二百九十章 细节

    江南豪绅集团密谋的罢市抗税一事尚在酝酿当中,梁琦的密报早就送达了京师。

    当骆养性将梁琦有关奏报与谋划送到宫中,朱由检阅罢之后随即对整个计划表达了赞赏之意。

    虽然加征商税之时就已经料到会遇到不小的阻力,但朱由检还是低估了江南士绅们的胆量。

    在事关切身利益受到巨大损害之时,这个集团还是做出了不惜牺牲江南安定局面的选择,以此来换取小集团的私利不受侵害。

    本来想用兵不血刃的温和手段、以渐进的方式来均衡各方利益的朱由检也不得不反思自己是否过于仁慈了。

    后世带来的那种深入到自己骨髓中的法制与平等的观念在现世中遇到了巨大的挑战。

    朱由检现在已经看得十分清楚,在等级观念为世人所普遍接受和认可的大明,若想达成自己的目的,流血看来是不可避免的了,当然了,流血不代表滥杀,那样会使暴利机关最终成为无法控制的双刃剑。

    必要的强力的手段会让某些人明白什么是朝廷的底线,遵循朝廷的法令法规才能让个人和家族的利益保持的更长远。

    朱由检知道,在这个交通极度落后的年代,各种信息的传递是非常缓慢的,这次江南豪商们组织的罢市行动并不会立即展开。

    依着古人十分低效的组织能力,从预谋罢市,到写信或派人去与各方沟通,接到相关消息的豪商们再与族人或是背后的靠山商议,分析其中的利弊与后果以及朝廷的反应,再到各方同意后见面商谈具体措施,然后再赶回各府去做相关准备,这一切做下来,没有数月时间根本办不到。

    秀才造反十年不成,更何况这些虽然精明,但却缺乏政治头脑的商人。此事最终的谋划布局,最后还得靠他们背后的那些官员以及幕僚。

    对这些看不清时局已经发生巨大变化的江南士绅们,不论他们采取何种手段,朱由检根本不去在乎。

    温柔乡是英雄冢。

    早就在纸醉金迷中迷失了自我的一众江南官员,会想当然的认为,只要他们一如从前那般集体向皇帝施压,在强大的舆论压力面前,现在的皇帝还会如历代一样乖乖地收回承命,之后他们会弹冠相庆,曲照听、酒照喝,以实际行动庆贺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但江南官员中很少有人能敏感的注意到这样一个现象:在流贼荡平的同时,原先属于文官集团的军队指挥权已经悄然易手,皇帝已经在几年之中不声不响的建立起了直属皇家的强大武装——勇卫营、京营、秦军,这些强力机关足以给任何集团带来灭顶之灾。

    朱由检的密旨几天后便下到了锦衣卫署衙中:以锦衣卫指挥佥事、北镇抚司镇抚使李若链为赴南直隶钦差,率三百名北镇抚司缇骑克日分批秘密南下,全权处置江南商人罢市一事。

    至于将来罢市行为一旦发生肯定会震动朝野,所以朱由检到时也会安排朝中重臣作为钦差南下,无他,去给锦衣卫扫尾。

    具体派谁去朱由检心中早就有数,离京半年多,现在仍在山东处置灾民搬迁安置的李邦华就是最佳人选。

    嫉恶如仇的李宪台虽然也不喜厂卫,但他对于江南那帮蛀虫的厌恶感更甚过锦衣卫,将来若是朱由检提出裁撤南京各部司的计划,相信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的就会是老李头,督察院左都御史的职衔也足可以压制江南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