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毁灭不是摧毁郑家的海上势力,而是把他们这几年在陆地上所有的经营连根拔起,迫使他们将会不得不重回那种在海上四处劫掠和飘荡的日子。

    郑家是有十几万手下,但郑芝龙心里明白,在海上,官军拿他们一点办法没有,可是在陆地,皇帝只需派五千精锐官军,这十几万人要是不跑,那很快就被绞杀干净。

    狡兔三窟之策郑芝龙早就想到并且实施过,向台湾移民、把台湾当做根据地这件事他早在数年前便已经着手施行,但自从他亲自到岛上实地勘察过后,这个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地形复杂、植被茂密、烟瘴蚊虫肆虐的台湾实在不是一个良好的栖身之所,与大陆根本无法相比。况且这里是生他养他的故土,不是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没人愿意离开故乡。

    “老三,你觉着,此次若是我等抗旨,那今后会如何?要是逼不得已之情形下,我等只得放弃眼前的荣华富贵,你是否舍得?其他人会如何作想?”

    沉默半晌之后,郑芝龙盯着把玩茶盏的右手缓缓开口问道。

    “大哥,说心里话,这几年咱们郑家在福建已是扎下了跟脚,小弟这福建总兵也是威风的紧,那些文官胥吏见着我也是热情之极,再不复数年前那般鼻孔朝天的模样,家中的亲眷子弟也是处处被人高看一眼,我这心里头也是开心的紧,若说舍,这心里头真是舍不得!”

    郑芝豹思忖一会后语带怅然的开口回道,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有些迷茫,好像现在就要被迫放弃这摊偌大的家业一般。

    郑芝豹在福州和泉州两地都有豪宅。自从当上福建总兵之后,两年多来郑芝豹一口气纳了五房妾室,这些妾室陆续为他生养了七个儿子女儿,以至于他的宅邸不得不一扩再扩,一边雇请更多仆从伺候这些亲眷。

    他当然明白大哥刚才这番话是什么意思,这是已经做好了和朝廷翻脸的准备,以防被朝廷所害。

    可是,就如他刚才说的那样,真要让他放下眼前的一切,带着亲眷家口亡命海上,这心里头实在是难以割舍。

    “老三,咱们手下如此多的弟兄,这几年大多也是如你我一般情形,凭着多年来的积蓄,过上了堪比巡抚、知府这等大官的好日子,咱们这根啊,已是扎下来了,有朝一日真要是回到过往那般,我估摸着许多人定是不情愿啊!”

    说完之后,郑芝龙轻叹一声,心里头更是成了一团乱麻,郑芝豹也是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花厅里再次变得悄无声息。

    “大哥,我觉着咱们是不是想的太多了?此事或许并未如你我适才所说那般糟糕。

    这数年来,圣上确是英明神武不假,但好似对我郑家并无恶意。

    大哥,你想想,大明勋贵虽是无权,可最初也是凭着战功才得赐封,而大哥你这靖海伯可是未有一寸战功,就因着几年来不断给朝廷输粮,皇帝便赏了个爵位,这可是大明两百年来头一份啊。

    就如我这般粗莽之人,也能得个实职总兵职位,手下也是满编三千人的兵额,虽说这帮混账玩意不懂得陆上战阵操演,可好歹也是穿着大明官军袍服,每月还能领着一两的军饷,这就是说,朝廷也是把福建总兵当做正经官兵来看待。

    再说老四,去了京城才年余,便由武职转为文职,成了正经朝廷命官,且还受圣上委派,去往泰西出访游历,这不是明摆着被皇帝所看重吗?

    此次圣上所派钦差也是咱的老熟人,由此看来,圣上本意并不想逼迫我等过甚,应是以商量为主才对!”

    沉默半晌之后,郑芝豹忽地坐直身板看向郑芝龙,把刚才的心中所想一股脑儿讲了出来,目中也闪烁着充满希冀和期待的光芒,期盼着自己这个答案能得到郑芝龙的肯定。

    “唔,现下一切都是两说着,晚上宴饮时,或许能从邹部堂那边探出点风声来,到时候咱们再细细计较一番!

    老三,现下时辰尚早,你去跟郑七他们几个交代下去,各人府上先收拾着,若事有不谐,先将家眷送走再说!”

    第五百七十九章 朕可以给你,但你要拿东西来换

    邹维琏抵达泉州的当晚酉时许,靖海伯郑芝龙在泉州府内最豪华的酒楼鸿宾楼设宴,盛情款待远道而来的钦差一行。除了住泉州的锦衣卫千户所千户刘轩以外,下午去码头迎接的路隽等一众高官全部出席了当晚的盛宴。

    宴会的主桌设在了鸿宾楼后院花园水榭上的花厅内。宽敞的花厅内灯火通明,上百盏各式各样的花灯点缀着伸进一潭湖水中的廊桥,在入夜后湿润温暖的微风吹拂下、在碧绿色的湖水映衬下,精美的花灯轻轻摇曳着、摆动着,远远看去,给人一种如入仙境的感觉。

    花厅正中间宽大的方桌上摆满了各色珍馐美味,身着青色宽松道袍邹维琏当仁不让的坐在了主位上,左右两侧相陪的是靖海伯郑芝龙和福建巡抚路隽,与邹维琏相对而坐的却不是巡按御史、布政使、按察使之类的高官,而是身居福建总兵一职的郑芝豹,其余的高官以及钦差随员被分到了另外两桌上,这种安排的确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但这是在邹维琏特意吩咐下安排的,所以就算是其他人再不满也只能憋在了心里,并且脸上还要保持微笑状,表示自己对此并无任何异议,尽管心里却是暗骂不止。

    “部堂到泉州府之前一日,福建各府还是暴雨倾盆,我等尚在忧心,若是雨势不歇,也不知何处州县会有灾情,未曾想部堂一至,顷刻间风和日丽,由此可见,部堂实是福建之福星啊!本官提议,为部堂抵达福建传达圣听干一杯,欢迎部堂故地重游!”

    待众人寒暄完毕,身着青色便袍的路隽作为福建最高行政长官高举酒盏站起身来,环视众人发表了热情洋溢地祝酒词,随后除了邹维琏未曾起身外,主桌和次桌上的众人纷纷起身举杯,或是连声附和,或是面带微笑点头示意,在路隽的带头下,将杯中琥珀色的女儿红喝了个干净。

    “诸位且坐且坐,路中丞之言着实令老夫汗颜,老夫虽不胜酒力,但此杯酒却仍要逞强饮胜,以此来表达靖海伯与中丞及其余各位之盛情!”

    邹维琏笑着言罢,端起酒盏送到嘴边,用大袖一遮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部堂实是豪爽!且用菜!飞黄知部堂尤爱食白灼海虾、海螺,故而特意吩咐下人去海中现捕现蒸,别看其身量不大,但其味道却是最为鲜美,部堂请!”

    同样一身便服的郑芝龙用紫檀制成的公筷,将一尾食指长短的琵琶虾夹到邹维琏面前的盘子中热情的招呼道。

    “好好好,飞黄有心了!不瞒诸位,老夫可是个地道老饕,于福建任上时便爱极了此般食法,去往京师后已是许久未曾品尝如此美味了,今日老夫可要大快朵颐一番了,呵呵呵呵!诸位不必拘谨,咱们各自请便!”

    看到邹维琏如此随和亲切,除了与他熟识的郑芝龙兄弟俩以外,其余有些拘束的众人也都放松下来,在一片吃吃喝喝相互邀约对饮的欢笑声中,酒宴的气氛开始逐渐热烈了起来。

    等到次桌上的众人纷纷来到主桌向邹维琏敬过酒之后,桌上谈论的话题也由闲谈开始向着公务方面转移。

    路隽因为莅任不久,所以对福建本地的风土人情不甚了解,于是趁机这放下了身段,开始以晚辈身份虚心向邹维琏请教。邹维琏也是捡着紧要之处提点了一波,路隽不断的点头表示受教,酒宴的气氛也随之变得更加友好起来。

    “此次老夫受圣上所遣南下福建,其中一项公务便与靖海伯及路中丞相关,今日之宴也算公事,故此也不存在事涉泄密一说,两位也正好趁此机会交通一番,以便使圣上之策能够尽早付诸于行动。”

    在闲谈一番过后,邹维琏在侍女端来的铜盆清水中净了净手,目视同桌诸人开口道。

    郑芝龙抬眼看向一旁地鸿宾楼迎宾后挥了挥手臂,那名迎宾轻声吩咐一句,花厅内站立服侍众人宴饮的侍女们脚步轻快的跟着迎宾转身离去,次桌的众人也停止了交杯换盏,恭听邹维琏分说。

    “诸位离着京城数千里之遥,诸多消息传递尚需时日,老夫就在此简略一讲。

    官军剿灭东虏之后,圣上随即下旨,以镇北将军马祥麟率一万步骑于来年开春后往北扫荡,攻灭归化城左近之靼虏后进行扩建重建,待局势安稳后,将会自山西、延绥向北移民,开发敕勒川这片丰美之地,换言之,原定由山西移往台湾之策将会终止。”

    邹维琏的这番话语引发了厅内众人的一片惊呼赞叹以及议论之声,这也让那些钦差随员们一个个得意不止,路隽听到不用再从北地向台湾移民,也是不禁松了一口气。

    他虽然初来乍到,但自是知道福建是山西移往台湾灾民们的中转站,每月所耗钱粮物资都是一个不小的数目。而这些工作都需要巡抚衙门配合完成,一旦出现某种意外,就会被吏部记录到档案中去,从而对自己的仕途造成严重危害。

    “至于官军其他调遣征伐之事也是多多,老夫就不再多言,之所以单独将北征之事拿来分说,也是因此事与台湾有关。

    不过,虽说北民南迁之事终止,但移民台湾一事却并未完结,圣上已是下旨,要将移民台湾之事作为百年大计来抓,而移民来源便出自闽地。”

    从福建向台湾移民一事其实是邹维琏提出来的,并且立刻得到了朱由检的赞赏和同意。

    闽地多山,向有八山一水一亩田的古谚,由此可见,福建自然环境的恶劣,换句话也就是说,闽地自产粮食根本不够闽人饱腹,这也是郑芝龙早年间能够从福建本地招揽大批贫民赴台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