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我以为,有关士绅一体纳粮之策为今上所定,此一点已是确凿无疑。

    以今上近几年行事风格来看,于国朝大事上,已是愈来愈乾纲独断,且屡屡出新,其种种策略绝非阁臣及他人所能想到的,此番亦是如此!

    此事传出之前,今上先是以天家及宗藩率先垂范为由,强令诸藩名下田地及商行缴纳赋税,此等开先河之举当是欲让他人无从借口。

    国朝为朱明天下,既是朱明自家人都要缴纳赋税,天下还有何人不应纳之?

    其次,此令行之不久,便有曲阜衍圣公府,冒天下之大不韪上表提议并支持此策,随后圣旨明发天下,一是孔兴燮袭封虚悬已久之衍圣公爵位,二是解圣人之后不得出仕为官之禁令,有此可以看出,此事应是蓄谋已久之计。

    据前几日京师送达之急报来看,今上意欲他图所获来对于此策中受损之众加以补偿,但经计算之后可以得知,此般贴补相对于各人之损而言聊胜于无。

    说到此处,朱某不得不佩服今上之手段。

    短短数年间,先后剿贼平虏,使千疮百孔之大明北境重现生机,并与期间将诸多手握重兵之方面大将全部约束至京师,以新编之数路新军取而代之,再以厚饷发至军卒手中,断绝此前兵为将有之弊端,从此使大明官军只知皇帝,而不知上官,军权从此无忧也!”

    朱国弼长篇大论演说一番,最后特意将最为紧要之处点明,以此作为了结束之语,在座众人听罢之后,都是陷入到了沉思之中。

    朱国弼在南京勋贵中,一向以多智且眼光敏锐而著称,在与勋贵们利益相关的事情上总是能够拿出最佳的方略和办法,然后再辅以其他手段,让事情最终都有了比较完美的结局。

    可是这次朱国弼只是阐述了皇帝和朝廷想达到的目的,并且动用了何种手段,意表明推行此策的决心和意志,但他并没有在结尾中提到应该如何应对此事。

    也就是说,在这件利益攸关的大事上,多谋善断的保国公也没招了。

    “保国公适才一番分析确是鞭辟入里,由此种种情势可见,今上此次是铁了心,甘冒天下动荡之凶险来推行士绅一体纳粮之策。

    可是,小弟至今想不明白的是,今上到底有何企图呢?

    现今內帑每岁所获之丰,乃天下人皆知之事,前番又强推开海征税,使太仓之窘境也因此骤然间得以改善。

    在此般内外尽皆无忧之况下,今上为何突行此策呢?”

    徐文爵的话语打破了室内的沉寂,他抛出的疑问也让众人更加疑惑不已。

    按照常理来讲,现在内忧外患都已经消除,剩下的也属于疥癣之疾。等到过几年移民开荒之策取得显著成效后,大明又会顺着正常的轨迹平稳运行下去,江南的士绅勋贵、豪门大户继续享受太平盛世下的荣华富贵,这是多好的事啊。

    可这时候皇帝突然来了这么一出,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第六百二十八章 勋贵们的猜测和打算

    “我以为,今上此举其意有二。

    一是为防范江南一带重现以往隋唐时之门阀世家,从而形成朝廷难以掌控之势力。

    二则是怕江南官绅与我等勋贵抱成一团,形成一个整体,在要粮有粮、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之境况下,若是有野心极大者趁机作乱,把所有人等全都裹挟一起,截断运河这条大明之命脉,封锁大江大河,进而形成南北割据之状,那对刚刚经历天灾人祸之北地,可以称得上是灭顶之灾啊!”

    众人沉默半天,灵璧侯汤国祚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鼓起勇气开口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他是国初时开国功臣信国公汤和的后人,在汤和病逝后,其信国公爵位降为世袭灵璧侯并传承至今。

    汤和是明初开国功臣中少数得以善终者,这主要得益于其谨小慎微、会看风色的性格特点。

    而汤国祚则是继承了老祖宗遇事谨慎的有点,在遇到任何事的时候总是从最坏处着想,事事处处留着退路,在南京勋贵中属于最低调朴实的一个,也是话语最少的一个,很少有像今天这样长篇大论的时候。

    “哎,老汤你多虑了,别的不说,就说这些所谓的士绅,跟咱们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

    要说我等贪财好色,那咱们也认了,可我等能尽享荣华富贵,凭的是咱们祖上一刀一枪拼来的,大明今日之江山社稷有咱们祖宗的血汗,所以咱们享有这些乃理所应当之事。

    可那些臭文人、酸秀才,就因着读了几年所谓的圣贤书,一朝登科中试、代天牧民,没过几年便积攒下老大家业,凭啥?

    今上若真是为此担忧的话,那着实是杞人忧天了。咱们可都是与国同休之家,岂能与那些今日当官、明日罢职的文人掺和到一起?

    不过既是老汤说到此处,那咱们是不是该联名上本,单就此事表明我等绝不会与他人有所勾连之心迹,顺便再求求情,请圣上对咱们另眼相看一番,诸位叔伯兄长意下如何?”

    长相和性格同样粗豪的定远侯邓文郁先是不以为然的反驳了汤国祚的胡思乱想,紧接着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邓文郁是开国功臣邓愈的后人,在这班勋贵中属于少数不爱读书,只爱舞刀弄枪的另类之一,勋贵们在一致对外时,邓文郁扮演的是打手的角色,平素也是喜欢动手不动脑,今日难得的一番言论倒是令众人刮目相看:小邓子居然学会揣摩人心,这番话语貌似挺有道理,着实不坏啊。

    在座诸人随即纷纷对邓文郁的提议交口称赞,邓文郁一时之间也是得意不已:哼,老子也不是只爱动拳头,平时只是不屑动脑子而已,看看,今天老子只不过随口一说,你们都觉着这主意管用吧?

    “定远侯之议颇为可行,联名上本表明心迹,只要我等镇守于此,那江南之地还是大明之土,如此一来,圣上说不定会适当修改即将出台之策略,将我等勋贵与士绅区分开来,毕竟此策已经推出,我等损失可是不小。

    不过,仅此还是远远不够!

    若想于此事中受损最小,甚或是从中得利,我等须得详加计较才好!”

    朱国弼先是大大夸赞了邓文郁一番,随后话语一顿,炯炯有神地双眼扫视了屋内众人一圈。

    邓文郁的策略不能说不好,但这个策略只是为了安抚皇帝可能存在的担心,或许皇帝心中根本没有担心这种状况的发生。

    如果想保住各府的财产不会受到巨大损失,必须拿出更好的方法才可以。

    在座的勋贵无不是在江南经营日久之人,不管是在现今的江苏行省还是浙江行省都有大片田地和庄子,至于其他的商行店铺也不在少数,有人甚至在原先的湖广地区也有不少良田。

    如果平均计算的话,各府都有十几万亩左右的田地,若是按照十三缴纳赋税,除却免租赋的三万亩,那每年也要至少缴纳三万石以上粮米或其他作物,市价折银的话当在五千两以上。

    这可是以后每年都要缴纳的数额,就算以后粮价再低,也总有大几千两吧?这就等于好几个铺子一年下来白忙活了。

    虽然这笔银子对于家大业大的各人来说也算不得大钱,但两百年以来,只有他们往府中捞钱的份儿,哪有给别人交钱的道理?

    简直就是没天理了。

    朱国弼提到这里,心里顿感愤愤不平,但一想到自己最早说出的那段话之后,不平之意顷刻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皇帝手里可是有枪啊,并且是数量巨大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