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卢象升这回看错了士绅大户们的嘴脸。

    为了自身利益不受损害,所谓的大义这个冠冕堂皇地说辞,对他们来说一文不值。

    在接见了南京勋贵们的当天下午,先后有数波在南京一带数得着的官绅来到官驿面见卢象升。

    这些人中既有致仕归家的高官,也有卢象升中试的同年,更有在职的当权者,甚至还有卢象升在常州府老家的长辈和发小。

    这些到访之人不管是以什么名义前来拜会,在简单叙话拉近关系之后,无一例外的都将话题转向了士绅一体纳粮一事,并且态度出奇地一致,都是引经据典地表明了对新政的反对之意。

    来客都是或明或暗的表示,卢象升既是出身于江南,就应该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向皇帝列举有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立刻废止这一于民夺利的举措,保护江南民众的切身利益。

    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来访诸人都是拿着厚厚的礼单,其中既有金银古玩,又有田产商铺,卢象升虽未过目,但也能猜到这些礼品的价值,只要自己收下这些礼单,那卢家迅速就会跻身于江南豪富的行列中。

    因为却不开情面的原因,卢象升耐着性子一一接见了这数波客人,但最后却把礼单全部退了回去,并且义正辞严的告诉诸人,新政既成事实,望南京上下认清形势,积极配合此策推行,勿要行差踏错,以致有无妄之灾生发。

    感觉丢了面子的一班访客,或是冷笑着拂袖而去,或是一脸尴尬的转身离开,但心里都对卢象升异常不满。

    卢象升对此毫不在意,他当即严令官驿门口值守的护卫,今后除了江苏行省以及南京府主官外,不得放任何人入内拜访。此后连续数天内,前后共有十几波访客被拒后,前来拜会的人才逐渐绝迹。

    在遣散私奴的通告发出后的第五日,江苏巡抚衙门公布了在行省境内实施清丈田亩的通令,要求各地官府于崇祯十二年二月初一日正式展开。

    这项通令的内容与苏州府制订的方案别无二致,只是时间上延迟了不少,这也是考虑到了临近年关,各人的心思都放在了置办年货、准备一家人过年所需上,如果现在开始实施的话,办差的书办吏目积极性会大打折扣,还不如等待年节彻底过完再予以施行。

    “这个卢建斗妄自为官十数载,于官场人情之上丝毫不通情理,也不知是如何坐到现今之高位上的!

    其言行举止迂腐之极,哪有我辈变通灵活之思虑?此等样人实是不配居于庙堂之上!”

    南京城东南方位一座豪宅的书房内,原南京小朝廷吏部侍郎徐文渊阴着脸愤愤不平地说道。

    徐家在无锡县有近十万亩良田,徐文渊在南京府也有两万多亩田地,要是施行新政,徐氏一族等于每年都要被割掉一小块肉,这怎么会让徐文渊甘心?

    自从上次从苏州煽动民乱一案中侥幸脱身之后,徐文渊被迫卸掉吏部侍郎一职,摇身一变成为了一名官绅,在心有不甘之下过上了吟风赏月的致仕生活。

    在得到了朝廷新政的消息之后,徐文渊马上行动起来,利用当年在任时的人脉关系,四处游说勾连,鼓动士绅大户们团结一致,对抗朝廷这一不公举措。

    徐文渊在南京为官多年,人脉甚广,更兼与士绅们有着共同的利益,所以没过多长时间,徐文渊便成了这次对抗行动的首要人物。

    一时之间,本来冷清不少的徐府重新变得门庭若市起来,南京城中有头有脸的士绅们纷纷来到徐府,在表达了众人同仇敌忾之心的同时,顺便集结到一起商议对策,最后因为怕人多嘴杂泄露机密的缘故,士绅们一致推举了五名以智计出名的人物,以此作为一个小型的中枢,专门会商总体的策略和具体方法。

    “徐兄所言甚是,如此不知变通之人着实罕见,此等官场异类必难有善终!

    只是,现下卢建斗可是极得今上之信任,如今更是口含天宪莅临南京督导,若想阻止恶政施行,他可是极为重要之人,也是我等绕不过去之关卡,须得尽快想方设法,从其身上打开缺口才行!”

    接话的是现任国子监祭酒的王铎,历史上南京城被攻破后,身为南明大学士的他率先剃发易服,投降了满清。

    “觉思兄,我等费尽心力、邀约无数人等俱是无效,这卢建斗根本就是软硬不吃,铁了心与江南士绅为敌,现下看来实是毫无办法,难道觉思兄有何妙计不成?”

    说话的是原南京小朝廷左都御史唐世济。

    在去年朱由检下旨裁撤南京小政府之后,唐世济不愿北迁入京师做一名闲官,索性主动上本辞掉了官职,安心在南京城做了一名富家翁。

    “云出贤弟此言有些夸大之嫌,卢建斗软的不吃,硬的可不一定!”

    第六百三十九章 这回忍了,下回呢?

    面对唐世济的说法,王铎手捋胡须笑着摇头否定道。

    “觉思兄此言何讲?我倒是觉得唐云出之言颇为有理。

    这卢建斗确是于为官之道颇有不是之处,但要是示之以强硬,怕会是更难善了。

    卢建斗自崇祯二年于大名知府任上自组天雄军剿贼始,每每临阵必是身先士卒,以文臣之姿行猛将之事,卢阎王这称号可不是凭空得来的。

    其见惯战阵上之尸山血海,我等能有何策令其惧怕?”

    这次接话的是原南京兵部左侍郎谢启光。

    在座诸人中以他的年纪最长,中试也最早,今年已有六十二岁,平时也是处处以前辈之举,虽是性格并不讨喜,但因为资历深厚,人脉甚广的缘故,这次也被推举为主事者之一。

    “我也以为谢老之言甚是有理,对于卢建斗最好是智取,不能示之以强。

    昨日间苏州府传来消息,松江府帜姘钢罘滥骋患野偈谌吮谎航庵罩莞15谀质星空妒住?

    此后,苏州府凭借此骇人听闻之惨案,强行逼迫府内士绅大户于书文之上签字画押,并于苏州府全境开始推行士绅一体纳粮之策,我估计,此消息若是在南京府传开后,怕是会引发一众士绅人心惶惶,于我等所谋之事极为不利啊!”

    原南京刑部右侍郎潘世良捋须皱眉长叹一声,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几人同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自家人知自家事,潘世良这番言语并非杞人忧天,在座诸人心里都清楚的很,也就是这个消息还没有被更多的士绅大户所知晓,否则的话很多人会被血淋淋的事实吓住,然后在官府的威逼之下顺从了朝廷的新政。

    “以我所见,此事须得当机立断方可!

    非常之时须行非常之事!若是任由此事发展下去,结果便如潘部堂所言,我等此前种种谋划尽皆化为乌有!”

    王铎的慨然之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其余几人纷纷把目光聚焦到了这位祭酒的脸上。

    “我适才所言之强,其实便有此意!

    卢建斗此次却是有些疏忽了!

    其虽是奉命而来,而所带随扈不过数十人,而南京总兵府也仅是派遣数十人护卫其周全,其防卫可谓是极为薄弱,此正是我等行大事之机也!”

    王铎猛地站起身来是,扫视着在座诸人,神态激昂地把自己的意思讲了出来,面上也是一片决然之色。

    “觉思兄之意,莫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