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浅陵忙说:“你把孩子给我,我让人给你备吃的。”

    女人犹豫了一下,没有将孩子递给容浅陵,却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民妇这是遇见贵人了啊,公子若能医好了小儿,民妇就是当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会报答您的啊!”

    “跪什么跪,你快起来。”容浅陵生性不羁,最是不爱这些虚礼,忙的伸手拽了妇人起来。

    容浅陵给小孩喂了点随身携带的药,然后让那妇女抱着孩子坐在自己的马上,吩咐自家小厮牵着马,自己则缓缓的步行在路上。

    裴烨和司徒雪下了马陪他,裴烨看那妇女不安的坐在马背上,问道:“你们是从何处来的?”

    女人愣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对方是与自己说话,她,“民妇家在西北的栀云山脚下,那里今年大旱,春庄稼都死了,湖里也干涸了,村子里很多人不是饿死就是病死,我们没了办法,这才离开了家乡。”她说着说着,悲从中来,眼中落下了混浊的泪水。

    “你的家人呢,怎就你和这个孩子?”司徒雪心中感慨,忍不住问了句。

    “……”,妇女沉默片刻,含泪看着怀中嗷嗷待哺的幼子,语无伦次道,“民妇家中本还有个公公,春旱时候生病去了,夫君他……我听说今年初夏,南边的将士们回来了,可是他,他却……夫君他再也,回不来了。”

    裴烨心中一震,看着女人泪眼婆娑,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流民四起,朝野动荡……这样的情形,与数百年前的赵姓王朝时,又有何区别?

    等他们回到京城,便看到那群难民正坐在城门脚下,几个士兵在那看着,不让他们进城去,那些人都是这个妇女的同乡,见她抱着孩子坐在高头大马上,一时间都眼露惊诧,有人想要冲上来,却被拿着长枪的士兵给压制了回去。

    进城后,容浅陵找了家客栈让那对母子住进去,又给孩子看了病,裴烨先回去了,并不知道他们后来是如何安置的这对孤儿寡母。

    第二日恢复上朝,裴烨上午给太子讲授为君之道,那孩子神情懒散的听着,估计也没放到心上,裴烨看着少年,心中不由想起昨日看到的流民,心中气闷失落,半晌他心中一动,说道:“殿下,下午我们出宫去看看吧!”

    晏江引本来满脸的无精打采,听见这话一下子站了起来,“什么,出宫?你要带本殿出宫?”

    裴烨没想到他会这么激动,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太好了,本宫早就想出宫瞧瞧了……”竟是兴奋的一把抓住了裴烨的衣袖,只是这欢喜不过三秒,他顿时又垂下头来,“可是父皇母后定然不同意本宫出去,你能做得了主吗?”

    “微臣会去向陛下请旨,”裴烨垂眼看了看那紧紧拽住自己衣袖的葱指,“还望殿下此时能集中精神听课,若不能按时讲完今日课程,此事便要延误了。”

    晏江引打量了裴烨一番,明明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却不知为何,他好似从对方的面上读出了胸有成竹,“好,裴大人快些讲吧,咱们早些学完了今日的课,也能早些出去。”

    结果接下来,晏江引用几乎过目不忘的速度,背下了今日所有的课程,裴烨所讲的每一个知识点,也都对答入流,上午的课程结束,少年就催促着裴烨去见他父皇。

    裴烨很快就得到了重真帝的首肯,他回到东宫,却见太子已经换了一身便装,正在殿外走来走去的,看见他过来,几步上前:“如何了,父皇他可答应我出去了?”

    裴烨估计这孩子是从出生到现在都不曾出过宫,才会这般的紧张期待,他点了点头,说道:“陛下允了,说天黑之前让臣送殿下回宫便可。”

    晏江引紧绷的小脸一瞬间明媚起来,那眉开眼笑的模样,简直让天地都为之失色,裴烨心中感慨,这般动人心魄的容颜,生在一个男儿的身上,也不知是福是祸……

    “裴大人,咱们现在就走吧!”晏江引没有发现裴烨的异样。

    裴烨说道:“下午再去。”

    少年显然迫不及待,当下不满说:“现在去吧,我还不曾尝过宫外的美食,现在去正好在外面用午膳。”

    裴烨想了想,觉得此时出去也和规矩,还免得自己下午再入宫来接,于是就同意了。

    因为这回带着太子,所以他们是坐马车出来的,及至宫外,晏江引便掀开了窗帘兴致勃勃的往外面看,那模样,真是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待看到陌生的东西,就回头问裴烨。

    少年凤眼微微上挑,嘴角含笑,一双黑琉璃似的眼仁中仿佛盛了漫天的星子。

    裴烨看他这模样,不由问了句:“殿下之前不曾出过宫吗?”

    太子想了想,说道:“大概很小的时候出来过一次,已经记不清了……听宫里的老公公说,本宫那次出来差点没了命,大概这就是父皇母后不许我出宫的缘故吧!”

    少年说着这样的话,面上却无半分恐惧害怕,仿佛在谈论天气一般,裴烨心道,若不是真的胆子大,大概就是没心没肺了。

    第24章 裴烨让车夫在一家酒楼外……

    裴烨让车夫在一家酒楼外面停下,带着晏江引进去用午膳,二楼环境清幽,他们找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稍一偏头,便能将街上风景一览无余。

    小二见他二人衣着华贵,伺候的就格外殷勤:“二位客官,要点些什么?”

    晏江引皱眉想了想,根本不晓得这民间的吃食都有哪些,便抬眼看向裴烨:“裴大……裴烨,你来点吧!”

    裴烨被他直呼其名,心中下意识觉得有些别扭,自己好歹是这小子的……罢了,前世如烟,风云流散,还拘泥那些作甚,他想了想,问道:“……公子可有些甚么忌口的?”

    “不吃辣的酸的,不吃牲畜膝盖以下脖子以上,不吃内脏,不吃葱蒜香菜……本宫爱吃甜食,嗯……暂时就这些了,你看着点吧”

    “……”裴烨看着少年一脸万事好商量的表情,简直不知说些什么好,半晌按照这些要求点了几道菜,无意间注意了一下少年口味喜好,总觉得这些偏好有些熟悉,思来想去,筷子竟没动上几下。

    半晌他心中一震,记忆深处有个人,喜好竟与眼前这个少年如此相似,自己既能重活一世,会不会……裴烨想到一半,飞快的打断了自己的思绪,那人生性谦和沉静,恍如一株修竹,而眼前的少年嚣张跋扈,跳脱霸道,如何能与之相提并论!

    他随手斟了一杯酒,手落杯空,眼中不觉泄露了几分惆怅,对面的少年见他也不吃菜,就沉默的饮酒,那双向来沉寂无波的眼中竟乍起微澜,一时觉得有些讶异,脱口问道:“你怎么了?可是有何烦心事?”

    裴烨抬头,心道:能让我烦心的还有何事,你若能让人省心些,我便也舒心了,眼前少年生的光风霁月,恍若仙童,却为何这般叛逆难调?心中这般想着,自是不能说出来,面上只道:“不过觉得这酒味道不错,便多饮了两杯罢了。”

    晏江引自是不信这套说辞,但见他不愿多言,也就不再多问,只垂了眼继续用饭。

    裴烨敛了思绪,欲再小酌,突然听见有脚步声向着这边走来,裴烨偏头一看,竟是个熟悉的面孔,他回京之后,曾在宫中偶遇过一次,真是巧的很,来人竟是当朝三皇子晏江承,少年如今十一岁,生的俊眉朗目,气质温润,隐见君子之风。

    晏江承身后跟着一个便装侍卫,径直朝着他们走来,拱手一礼道:“在下可否在此一坐?”说话间带着几分民间儿女的爽朗,却又不失书生之气,向来是一半承了他母妃的性子。

    晏江引听见声音觉得有些熟悉,从一堆美味上移开视线,看到晏江承的时候,显然非常意外,脱口而出道:“你为何在此处?”

    “今日天气甚好,出门走走,四弟和裴先生这是?”晏江承说话自然,既没有暴露三人身份,却又显出亲近之意来。

    “我们在用午膳,你没看到吗?”然而晏江引却显然不那么待见他,他伸手指了指远处的空座,说道,“那边有空位,你过去坐罢!”

    这态度真的有些恶劣,但是晏江承面上却无半分尴尬不悦之色,他轻撩衣摆在裴烨旁边坐下,对裴烨道:“江承久闻裴先生大名,不想今日能在这里碰见,也算缘分了。”皇室全名一般不对民间公开,因此晏江承这般,以“江承”自称,倒也不会引起麻烦。

    裴烨不动声色的打量眼前的少年,见他小小年纪,举止得体,性情随和,竟能喜怒不形于色,心中不由点了点头,觉得这少年非常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