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浅陵以前一直觉得自己这兄弟聪明绝顶,无所不能,此刻第一次对自己多年来的认知产生了怀疑,心情焦躁之下,面色都有些不好了,一时板正了神情:“叫你出去便出去,我要检查检查这小子身上可还有其他的伤,你出去候着。”言毕不由分说的推着裴烨往外面走,直接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裴烨抬手摸了摸鼻尖,站在寒风凛冽的门外,回味起容浅陵方才严肃的神情,心中突然有些忐忑。

    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向来自诩医术无双的人这般紧张?

    其实真不怪裴烨没几分点数,毕竟他此前虽然也阅过不少人,但床笫之事于他而言,不过就是吹灯灯办事,无关爱情,因而连接吻都少的可怜,更遑论旁的夫妻间那些浓情蜜意的别致情趣,因而见了晏江引身上的伤痕,根本不可能联想到那上面去。

    容浅陵关门之后,大步朝着床边走去,虽然无甚非礼勿视之类的忌讳,但因为担心事情真如自己想象中的糟糕,伸出去的手便带着些无可抑制的颤抖,最后下定决定褪下晏江引的衣衫,却是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他一下跌坐在椅子上,额头渗出了薄薄的冷汗。

    对于自己这个生来尊贵的外甥,容浅陵虽说不上极为亲近,却也是有不少了解的,这孩子虽然看起来顽劣任性,其实敏感又固执,自尊心还强的要命,若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估计只怕就活不成了,退一万步讲,即便不寻死觅活,也能折腾掉半条命吧……若这小子有个三长两短,那宫中的姐姐,又该怎么办?

    裴烨有内功护体,并不觉得寒冷,但因为担心,时间就显得极为难熬,半晌过去,心中愈发没底,忍不住敲响了房间的门。

    容浅陵闻声从怔愣中回过神来,“进来吧!”声音扬的有些高,仿佛为了掩饰什么一般。

    裴烨闻言,莫名觉得仿佛得了赦免一般,一把推开了房门,本以为会看到什么震惊的场面,不想见到的只是容浅陵拿着毛巾,神色平静的给少年擦拭身子情景。

    “阿烨,你去将我架子上治疗淤伤的药膏拿过来,”容浅陵头也没回,手上的动作细致而轻柔,“绿塞青瓷瓶的那个。”

    裴烨应了一声,压抑住心中仍未散去的不安,转而去木架取药,容浅陵虽然平日里看着一副散漫不靠谱的样儿,但于医理上却极为细致,架子上的药材药丸分门别类的整齐摆放着,瓶身上还用精湛的雕工镌刻了药品名称,裴烨一眼扫过去,很快就找到了容浅陵说的药膏。

    架子很高,几乎及至房顶,裴烨一个飞身跃起,取了药拿过去。

    容浅陵接过来看了一眼,确定无误后,拔开瓶塞刚要往掌心上倒,突然想到什么,又将瓶子塞回裴烨手中:“你过来给他上一下,我记得药房那边的院子里之前养了几株好物,我去采些让丫鬟熬了。”

    裴烨手里握着青瓷小瓶,目送着容浅陵风一般消失在门口的身影,开口阻止的话一时卡在了喉口间。

    昏昏沉沉之下,晏江引感觉身上传来一阵轻柔温暖中带着微微刺痛的触感,接着是淡淡的冰凉,身上的难受似乎消散了不少,半晌他睁开了双眼,迷糊间就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裴烨正将淡绿的药膏抹到晏江引手臂的淤伤上,因为不甚熟练,怕伤了他,精神非常集中,就没有注意到床上之人的动静,直到听见低低的咳嗽声,方才发现晏江引已经醒了。

    “殿下醒了!”裴烨用未沾药的左手摸了摸晏江引的额头:“可有哪里难受吗?”

    少年的眼神有些涣散,却一直固执的追随在裴烨的身上,半晌张了张口,如实道:“哪里都难受。”嗓音低弱沙哑。

    裴烨手上抹药的动作微顿,之后将少年手臂上最后一处伤痕照顾好了,他抬手给晏江引整理衣衫,说道:“忍一忍好吗?待会儿子卿来了,我问问他可有法子缓解。”

    “我怎么了?”晏江引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此刻的情境,“你在做什么?”

    “殿下身上的伤,是怎么弄的?”裴烨最后给他盖上了被子,询问道。

    “伤?”晏江引想了想,眼中泄出几丝惧色,“那个戴面具的人,不知道用的什么鬼东西,弄得我身上疼死了,哼——他若有一日落到本宫手里,我一定,唔——”激动之下,一不小心牵扯了身上的伤口。

    裴烨见他修眉皱成了一团,鬼使神差般,伸手抚了上去,嘴里柔声道:“莫想那些了,我会处理的,殿下须快些好起来才是。”

    他话音刚落,晏江引一瞬间安静了下来,睁着眼睛愣愣的看着裴烨。

    裴烨恍然惊觉自己方才做了什么,落在少年额间的手僵硬一下,缓缓撤了回来。

    前世今生,他都少有对人这般亲近的时候,裴烨不明白自己为何做出这样的举动,或许是因为床上的少年此刻过于虚弱,或许是因为数年朝夕相对潜移默化的感情……向来寡淡的他,并不想深究。

    常有人说淡漠的人不易受到伤害,可这样的性格,不知道使他错过了多少,造成了多少的遗憾,分明是在无知无觉间,伤害了别人,也伤害了自己。

    小半个时辰过去,容浅陵回来了,身后跟着他的贴身丫鬟芍药,小丫鬟手里端着托盘,里面放着两个白瓷小碗。

    芍药微微低着头,目不斜视的走到床前将东西放下,容浅陵揭开盖在小碗上面的盖子,顿时一股浓郁的草药味道扑鼻而来。

    晏江引精致的面庞瞬间皱成了一团,下一秒就见他家小舅亲手端着那黑乎乎的药汁递到了自己面前,不由分说道:“把药喝了。”

    “……”晏江引一时无言,用眼神表达着自己的抗拒。

    “殿下,”裴烨在一旁道,“喝了药病才能好,待天亮了,我们还得快些回去。”

    晏江引抬头看他一眼,咬咬牙接了过来,他将药碗凑到唇边,伸舌试了试,仿佛尝试水温的小猫咪一般,只是下一秒那张脸好看的脸,彻底的变成了苦瓜。

    “我这药熬的也不多,你憋口气就喝下去了,再磨蹭下去,凉了温度,药效要大打折扣的,”容浅陵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倒是没有半点身份尊卑上的觉悟,“你瞧瞧这外面天寒地冻的,下人半夜给你熬药也不容易,快喝了吧。”

    晏江引闭了闭眼,果真一口气喝了下去,本以为痛苦终于结束,神医容小侯爷却又递过来一碗,不过这回倒不是黑乎乎的药汁了,只见透明的清水上漂浮着几朵细小的青色花瓣,淡淡的幽香扑鼻而来。

    晏江引松了口气,双手接过来,一口下去,突然就喷了出来。

    裴烨眼疾手快的接住了他手软落下去、差点毁掉床单的碗,看着咳嗽不止的少年,沉声问道:“你给他喝的什么?”

    “哎呀呀,我的药啊,”容浅陵看着被少年喷出去的药汁,一脸的痛心疾首,“这药可是费了我五颗青花果弄出来的,你这一口浪费掉一半儿,你个败家小子啊!”

    晏江引抬起头来看他,好看凤眸微微通红,里面含着生理性的泪水。

    “……”你小子还挺委屈,爷我这东西一般人还舍不得给用呢,都让你浪费了,容浅陵对着床上的晏江引大眼瞪小眼半晌,气呼呼道,“不喝算了,这可纯的很,我拿去配药了。”说着就要从裴烨手中夺过剩下的半碗,倒不是他小题大做,而是这东西真是容浅陵费了几年心血养出来的,加上他这人爱药成痴,能有这般反应并不奇怪。

    裴烨微一侧身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安抚道:“子卿,莫气了,既是好物,能医好了殿下才是要事。”

    第44章 容浅陵暗暗翻了个白……

    容浅陵暗暗翻了个白眼, “那也得这小子喝了才能好啊!”

    裴烨将药碗凑近鼻息间嗅了嗅,只觉一阵怡人清香扑鼻而来,疑惑问道:“这东西, 真的很难喝吗?”

    晏江引不经大脑的脱口而出:“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他本来不过随口一说,不想裴烨竟真的将碗凑到了唇边。

    虽然只是浅浅的尝了一点,但也足够他好受的了,晏江引如是想着,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裴烨, 可是等静半晌,那人脸上仍旧一片云淡风轻,这回不仅晏江引呆了, 就连容浅陵也有些傻眼。

    据他所知,这东西可是苦涩程度无以言表的,怎么这家伙喝下去半点反应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