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刚下早朝,他便迈步朝着殿外走去,本想着快些回家(虽然不知道这么急着回去做什么),却不想刚步下石阶,尤言康又找了上来。

    “太傅,太傅大人且慢,等一等老臣。”尤大人一边招手,一边快步朝着裴烨追去。

    裴烨听见这声音,心中莫名一阵烦躁,却仍旧出于礼貌停了下来。

    尤言康赶上来,气还没喘匀了,就开口道:“上次……上次询问太傅大人的事情,可有着落了?”

    裴烨一听便知道他所谓何事,忍不住皱了皱眉,开口道:“当日宫中夜宴之上,陛下的话想必尤大人也听见了,陛下的性子你我都清楚,既然是他坚持的事情,只怕难以更改,大人在这里问我,倒不如去陛下那里询问一番。”

    尤言康摸了摸自己下颌的山羊胡,摇头叹息一声:“此行老臣不是没想到,也曾去问过陛下,只是还未能说上几句,便被陛下给赶了出来。哎,这子嗣一事,关乎大晏血脉,轻则动摇国之根本,重则不能震慑周边邻国与附属国家,实在不能在耽搁下去了啊!陛下一向信任太傅大人,下官求太傅大人去再去劝劝陛下吧。”

    他这些话说的的确是事实,裴烨无法反驳,心中也明白这尤大人一片苦心,若不是真的心系国家安稳,又何必盯着惹怒圣上,苦苦坚持着这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呢!

    裴烨想了想,说道:“尤大人也莫要过于担忧,此时总能解决,本官去问问陛下便是。”

    尤言康闻言,面上终于明朗起来:“那真是有劳太傅大人了。”

    与尤言康分开之后,裴烨缓缓走在宫中巷道里,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东宫的位置,自从晏江引登基搬离这里之后,这地方便没有人住,殿门并未关上,可以清楚的看到院子里的情景。

    裴烨目光落在院中西向的玉兰树上,曾经的景象一幕幕在脑中闪过,每一幕景象里,都有晏江引的身影。

    少年在书房里恶搞的模样,冬天时候雪地里奔跑、差点摔倒的模样,坐在窗子下认真学习的模样,站在玉兰树下对着自己笑的开怀的模样……

    不知不觉,那孩子便走进了自己的心里,占据了他心间不能衡量的一方位置。

    六年前,裴烨奉皇命成为晏江引的老师,在东宫教习他武功学识,那时候,少年尚且不到自己腰际,整个人生的粉雕玉竹的,他穿着精致华贵的衣裳,漂亮的好似九天之上的仙童,虽然调皮又喜欢捉弄人,可是那双琉璃子儿一般的双眼里始终清澈如水,高兴或者不悦一眼便能看出来,如今时隔几年,小孩已经长成了青葱挺拔的少年,成了大晏的一国之君……只是那双愈发的漂亮的双眼里,里面所有的情绪,裴烨再也不能看清了。

    “太傅!”

    清泠的好听的声音打断了裴烨的思绪,他回过头来,就看见心中所想那人正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晏江引抬手制止身后跟着的宫侍,独自朝着裴烨走来,“太傅如何会在这里?”

    裴烨随口道:“路过而已。”

    若要出宫或者前去御书房论事,如何都不会经过东宫,但是晏江引并没有拆穿裴烨的话,他朝着东宫内看了一眼,说道,“许久没来此地了,说来还真有些想念,太傅陪朕进去看看吧。”

    “微臣遵旨。”

    两人迈步走进去,负责洒扫看守宫殿的丫鬟侍卫立马迎了出来,晏江引道:“免礼吧,朕与太傅大人随意走走,你们都不用跟着。”

    宫人恭敬的应了一声,然后退了下去。

    晏江引说是随意走走,也的确没什么目的,从前院到后院,从寝宫走到书房,一路花繁木盛,绿草如茵,亭台楼阁华贵精致,水榭假山交相辉映,四处仍旧是从前的模样,只是两人之间气氛不复往昔。

    晏江引沉默的朝前走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路过荷花池,便在池岸旁的扶栏边坐了下来。

    一阵微风吹来,撩乱了他额前散落的发丝,晏江引抬手拂了拂,转头对裴烨道:“太傅大人也过来坐坐吧。”

    裴烨也没多说什么,依言走过去坐下,周围风柔花香,美景如画,只是两人之间却没什么话说。

    他们从前不是这样的,不论谈学识武功,国事政治,亦亦或其他什么,或多或少总有话题可说,不知从何时起,两人就变得这般相顾无言。

    长久的沉默里,裴烨突然想起之前尤言康的话,身随意动,就问了出来:“当日宫宴之上,臣闻陛下曾说有喜欢的人了?”

    他这话问的恁突然,没有任何前兆铺垫,弄得晏江引一时有些懵,直直的就愣在了那里。

    他为何突然问起这话,莫非是有所察觉,还是其实他心里介意,亦或是……还想劝说自己选妃立后之事,就如之前尚书大人那般?

    思及此处,晏江引面上不由露出一抹苦笑,依照他的性子,只怕八成是最后者吧!

    “太傅何故问起此事?”晏江引问出来的时候,其实心中非常没底,可是那微末的希望让他控制不住,终究还是开了口。

    第96章 他为何突然问起这话,莫……

    他为何突然问起这话, 莫非是有所察觉,还是他心里其实介意,亦或是……仍想劝说自己选妃立后之事, 就如之前尚书大人尤言康那般?

    思及此处,晏江引面上不由露出一抹苦笑,依照他的性子,只怕八成是最后者吧!

    “太傅何故问起此事?”晏江引问出来的时候,其实心中非常没底, 可是那微末的希望让他控制不住,终究还是开了口。

    裴烨哪里晓得晏江引中所想,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直白说道:“陛下既然有了心仪的女子,那女子是谁?何不娶进宫来?”

    年轻的君王听见这话,面上堪堪维持的平静一瞬间土崩瓦解、荡然无存,虽然早已想到了这般结果, 可是真正听到的时候,心中的难过还是难以抵挡。

    希望破灭的如此之快,甚至让他来不及有半丝的遐想。

    “呵……呵呵……”晏江引沉默的坐在那里, 半晌过去, 突然低低的笑出了声来。

    裴烨听见这笑声, 心中顿时闷闷的,他想不明白, 眼前的少年不过将将十四岁,如何会有这般浓烈的情绪,那笑声里,似乎透了无尽的苍凉,让人忍不住的心疼。

    “陛下……”裴烨试探着问, “你怎么了?”

    晏江引抬起头来,双眼定定的看着裴烨:“若是朕喜欢的人,他不喜欢朕,朕又该当如何?”

    话说在裴烨心里,晏江引才学与容貌都极为出众,加之他身居高位,想必喜欢他的女子数不胜数,因此倒还真的不曾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万事不可强求,若真的没有可能,陛下便该放下。”裴烨愣了一会儿,如实回道。

    “是吗?”晏江引低低开口,“太傅让我放下,那你呢?”

    “什么?”裴烨不明所以,现在不是在说陛下的事情吗,怎么突然扯到自己身上了?

    晏江引脑海里想到之前种种,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太傅是想让朕如你一般,放弃自己喜欢的人,娶个不爱的女人,然后一生……在心里对他念念不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