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如今权势如日中天,若再得到京郊所有的兵权,我等今后还有什么凭仗与之抗衡,”说这话的男子名叫潘肃,是个年过不惑的武将,之前一直在京郊禁军之中担任都统。

    他与褚尚书几人当初本是看好二皇子的,不想站错了党派,如今落得这般境地,虽然皇上还未对他们下手,但只怕是早晚的事情,如今若想保全家族地位,唯有手中握着更多的资本,可现实往往与理想背道而驰,“近来裴将军在军中动作很大,我们的人很多都被他借故处理掉了,本将军也因此降了级,如今在京郊禁军中几乎要说不上话了。”

    褚尚书紧紧的皱着眉头,半晌方才开口:“我们的确不能再坐以待毙了,需得想个计策才好,诸位可有什么好的法子?”

    林大人道:“近日传言陛下与裴将军生了嫌隙,我们不如将计就计,想法子推波助澜一把,让陛下对他彻底失了信任,如此一来,只怕裴将军就顾不上对付我等了。”

    褚尚书摇了摇头:“此事只怕行不通,今日在殿上诸位也看见了,那裴烨提出要带兵出征,陛下二话不说便应了他,若心有芥蒂,又岂会如此无所顾忌?”

    潘肃沉思片刻,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容侯府在之前的宫变之中,被太师府的人偷袭,同样遭受了重创,陛下如今最大的依仗便是裴将军了,若他落马,便算斩除了我们最大的威胁,届时皇上就算有心追究,只怕也得留几分顾及,不如我们就……”话到这里点到即止,却是抬手做了个砍杀的手势。

    一旁从始至终一言未发的褚及炎听此,忍不住蹙了蹙眉:“潘将军未免将事情想的太过简单,裴太傅可是万马千军里边儿杀出来的,其实力深不可测,若能轻易被我等得手,还不晓得已死了多少回了。”

    “这……”潘肃想起当年随裴烨出征,在战场上看到的情形,男人狠厉嗜血的模样,恍如地狱之中走出来的杀神,所过之处无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刺杀一法,的确难以行得通啊。

    “下官倒有一计,不知当讲当讲?”

    “哦?”褚尚书偏头看向坐在下首的中年男子,“不知孙大人有何高见?”

    孙止扬道:“下官家中有一义子,生的姿容出众,且聪慧伶俐,若能得进将军府,以他的模样与性子,必能讨得裴将军喜爱,此事若成了,我等今后行势也定能方便不少。”

    潘肃一愣,随即嗤笑出声:“孙大人莫非糊涂了不成,你那义子的确生了副男羡女怨的好相貌,可他即便再如何惊鸿艳影,国色天香,那也是个带把儿的,你别自己好这口便以为所有人都如你一般,裴将军又不是断袖,岂能买你和账!”

    孙止扬倒全然不在意他话里的嘲讽,轻轻抚了抚袖摆,仍旧是那副不疾不缓的语气:“潘大人又怎知裴将军不是?久闻他妻子早丧,之后也不见续弦,加之他与陛下之间关系斐然,各位大人想想之前陛下在朝堂之上种种表现……”

    孙止扬喜好男风,这在京中并非什么秘密,都说他们这样的人,对同类的感知极为敏锐,这孙止扬又本就心细如丝,能察觉出些什么,也不是不可能,众人听他分析的头头是道,脑海里也不由跟着思索,抽丝剥茧之下,一时具是面色大变。

    最先开口打破沉默的仍旧是褚尚书:“若果真如孙大人所言,倒是可以一试,十五便是宫宴,届时朝中五品以上官员,皆可带家眷前往赴宴,孙大人便携令公子同往吧,只是既然要做,就要做到万无一失,倘若裴将军不买这个账,我们也得想办法让他接受了才行。”

    “尚书大人的意思是?”

    “诸位且俯耳过来。”

    ……

    十五这日,裴烨携长宁入宫晏饮,由于此时尚处严冬,故而酒宴置在宫中最大的饕华殿中,屋内埋有地龙,绕是外面寒风凛冽,内里只存如春温暖。

    兄弟二人抵达时,殿内已然座满了人,裴烨带着长宁走到礼部安排好的位置坐下,不一时晏江引进来,宣布宫宴开始后,立马有官员上前对裴烨敬酒。

    这种场合若说滴酒不沾根本不可能,加之长宁是首次参加这般酒席,裴烨一边顾着他一边应付前来搭话的官员,难免有些忙不过来,半晌过去,已然是数杯下肚。

    今日的酒醇香甘冽,后劲儿不小,裴烨酒量随好,却也有些微醺,便单手抵着额头,手肘搭在膝盖上懒懒的闭目休憩。

    那边孙止扬朝着裴烨看了一眼,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对身旁的男子使了个眼色,男子点了点头,端起身前酒杯朝着裴烨的方向走去。

    这男人或许还不应该称作男人,大抵说是少年差不多,他身形中等偏瘦,面庞精致白皙,朱唇潭口,眉弯似月,一双桃花眼旖旎温柔,身着一袭白底暗云纹、银线滚边的华丽锦衣,外罩一层轻如蝉翼的轻纱,行走之间衣袂随风轻摆,在这末冬时节显得有些单薄,却是别有一番风姿,惹人无限爱怜。

    第105章 “篱汀久闻将军大名,……

    “篱汀久闻将军大名, 今日终能得以一见,心中喜不自胜,故而冒昧上前, 欲以此诚敬将军一杯,还望将军莫要嫌弃。”年轻人双手举着酒杯送到裴烨面前。

    清柔低缓的声音传入耳畔,裴烨下意识抬眸,便见一容貌艳丽的少年站在自己身侧,却是未曾见过的模样:“你是?”

    “家父乃是吏部侍郎。”面对这只在传言中听说过的男子, 篱汀心下有些紧张,但面上仍旧是那副清朗柔和的模样,端的是翩翩公子, 仪态端方。

    “原是孙大人家的公子。”裴烨定神想了想,知道他指是谁,便伸手接过对方手中银盏,却是放到手边桌上, 并未饮下。

    倒不是他生性敏感多疑,况且这种场合,明目张胆给自己的酒水下药, 只怕不是傻了就是活腻了, 之所以没动那酒, 只是因为他已经有了醉意,若再喝下去, 一旦发生什么事情,应付起来就会比较麻烦。

    篱汀见他将酒放在一旁,眼中有些失落,正想着下一步该如何是好,这时候司徒雪从对面走来:“清渊, 子卿那边有些事情寻你,你过来一趟。”

    裴烨对着仍旧站在那里的年轻人点了点头:“失陪了。”接着便欲起身,篱清一看急了,下意识上前一步,却不想就这么踩到了衣摆,直直朝前扑去。

    裴烨伸手欲扶,然而被酒液麻痹的身子有些迟缓,慢了一拍的结果就是被少年扑了个满怀。

    篱汀低呼一声,慌乱的要从裴烨身上站起来,手忙脚乱之下又再次踩到了衣摆,重新跌了下去。

    “小心点。”这种被人侵入安全范围的感觉让裴烨不由蹙了蹙眉,他利落的从蒲团上坐起身来,然后松开了扶住篱汀的手,转身朝着司徒雪那边走去。

    篱汀看着裴烨缓步离开的背影,面上惊慌羞涩一扫而空,唇间却勾出一抹弯弯的弧度,转而被夜色掩映无踪。

    “那人是谁?”晏江引紧紧握着手中磐龙金盏,目光落在篱汀佼美的侧面上。

    小福子想了想,记不起这年轻人来历,便道:“奴才看着面生的很,想必是哪位大人家的公子,陛下若想知道,奴才这就去问问。”

    “嗯,”晏江引摆了摆手,“去吧。”

    “嗻。”小福子行了个礼,让手底下的小太监上来伺候,自己则朝着殿下走去。

    那边孙止扬正与潘肃说话,见篱汀回来了,压低声音问道:“事情如何了?”

    篱汀微微点了点头:“裴将军对孩儿似乎无甚兴趣,故而孩儿……父亲尽可放心,如今我们只需静待时机,届时药性发作,再见机行事便可。”

    他方才去敬酒的时候,佯装摔倒,然后将沾在衣间的药粉过到了裴烨身上,那东西药性缓慢,也没什么味道,不容易被察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药物会慢慢挥发,造成醉酒的假象。

    裴烨从容家席位那边回来,见长宁正懒懒的趴在桌上,露出的侧面一片绯红,这孩子只怕是趁着自己离开的空挡偷饮了不少。

    “长宁,醒醒。”裴烨伸手拍了拍长宁面颊,低声唤道。

    长宁嘴里无意识的发出几声咕哝,偏了偏头,睡得更沉了,也幸而他酒品还好,若不然在这样的场合,要闹出点什么就不好了。

    吩咐随侍将长宁送出宫,裴烨突然觉得头脑有些发胀,便打算去园子里吹吹风。

    循着记忆中的路,他走到宫中偏僻的林荫路上,靠在一棵树的树干上微微仰着头,任由冬天的凉风从自己身上拂过,思绪终于清明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