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今天问的问题,可能是太过冒犯。你装傻不想回答也好,觉得我不识趣也好,我都决定不再追问,以免给你带来困扰。但你为什么又要反复给我一些错觉呢?”

    “……”

    “我知道你喜欢开玩笑,是我太较真。但也请你体谅我的较真。”

    “……”

    “但凡你传递给我一些模糊的信号,我就会误以为你可能喜欢我,而我一旦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很快就会被无情唤醒。但等我打算认清现实了,往往又会再得到一些错误信号。也许你自己也是弄错了,也许你只是无心之举,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可能有被选择的机会,但有时候我真的会产生一些错误判断。”

    “……”

    “这过程真的一点都不有趣。当然,这都是我庸人自扰,你并不是故意的,一切都是我想得过多所导致。但我也有义务让你了解,我是过于敏感和较真的人,这点我很难修正。你对我没什么想法,那么在我已经对你表达过心意之后,你其实就该和我划清界限,保持距离,这样才是对我们最好的处理方式。”

    “……”

    我从未听他一口气说过这么多的,情绪不够冷静的话。

    这让他看起来不像那个我所熟悉的,安静冷漠的卓文扬。好像冰山之下,突然有岩浆喷涌上来了一样。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他又迅速地说:“抱歉我有这些情绪化的发言。虽然我请你修正一些行为,但那不是你的问题,而是我的问题。是我处不好自己的心态。我知道,你在z镇生活得很适应,和赵家人相处得很好,你也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如果说我们毁灭了你,那么他们就拯救了你。我很高兴你能遇到他们,那才是能让你快乐的地方,能让你快乐的人。干净,纯粹,没有污点,和t城,和我们这些人都不一样。你确实没有必要离开那样一片净土,来和我们纠缠不清。所以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比如助你一臂之力,让你的理想实现得更快一些。我觉得能看到你快乐,圆满,对我们来说应该就足够了。”

    “……”

    “但归根结底,我还是自私的,我还是会有那些不该有的期待,就像我爸总盼着你能回来一样。”

    “……”

    “你确实回来了,但回来的原因与我无关,而我竟然接受不了。我处理不好自己的心态。你看,我已经变成一个心思扭曲的人了。我也离你赞美过的假象越来越远了。”

    “……”

    “林竟,你那份ppt,不管是不是玩笑,确实做得很好,但可惜的是,它的前提条件就是错误的,所以结论也只能是错误的。它建立在我是一个如你所描绘的那样冷静理智强大高尚的人的基础上,而那只是我一直以来努力维持的表象罢了。如你所见所知的,我并不冷静,更不高尚。所以你不愿意再听我谈起它,我能理解。”

    “……”

    卓文扬谦虚了,他绝对还是比大多数人更冷静。说了这么多算得上激烈的言辞,他全身上下仅有的变化也只是语速变得更快,嘴唇绷得更紧。他的皮肤还是雪一样白皙,神色也没有多少波动,他甚至没有急喘。

    这得有多么大的肺活量啊。

    我突然有点难过,我替他觉得难过,他好像是觉得自己没有不冷静的资格。这是成年后的他,所能允许自己的,最大程度的不冷静。

    我伸出手,放在他的脸颊上,奇怪这样惨白的皮肤,却有这样滚烫的热度。

    而后我凑过去,在他能做出反应之前,用力压住了他的嘴唇。

    第九十四章

    他的嘴唇是有温度的,柔软的,但触感很僵硬,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又不太一样。

    过了几秒,我放开他,他没有动弹,像冻结住了一样。我们近距离对视着,过近的视野里只有他漆黑的瞳仁。

    他眼里因为情绪激动而喷涌的火山好像安静了,被我这么一碰,它熄灭了,连一点火星都不剩,甚至嘶嘶地冒着凉气。

    但我不再管那么多,顾虑那么多了,我双手捧住他的脸,又结结实实地吻了他一次。

    这次他终于有了回应,不太确定的,谨慎的,犹豫的。而后我碰触到了他的舌尖。不给他半点可能退缩的机会,我立即勇敢地咬住了他。

    他终于拥抱了我,以很大的力气。

    我之前对他的为所欲为,攻城掠地,至此得到了加倍凶狠的反击。轮到我在他的禁锢之下动弹不得,难以呼吸。他的力量,他的温度都令我眩晕而战栗。

    待得这个亲吻结束,我用仅剩的那一点氧气浑浑噩噩地想,这家伙的肺活量是真的很大!

    安静的几秒里,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这种时候好像是该说点什么才对。

    于是我说:“卓文扬,有件事你错了。”

    “嗯?”

    “我那个ppt,你说它是失败的,我不同意,”我说,“不管前提条件对不对,反正它的结论一定是对的。”

    他嘴唇刚一动,我就立刻制止他:“我不管,我说是对那就是对,不要跟我讲什么逻辑道理。”

    他说:“好。”

    我叫他:“卓文扬。”

    “嗯?”

    “我们还是高中同桌的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你了。”

    他看着我。

    “我可能,比你喜欢我更早,就在喜欢你了。”

    “……”

    “虽然我失忆了,忘记了所有跟你相关的事,但我还是一样再次喜欢上你。好像这就是我的本能。我修正不了。”

    “……”

    “你说得对,在z镇我过得是很开心,那里确实是我的心灵净土,世外桃源,在那里遇到的人都很纯粹,没有污点。”

    “……”

    “但我还是喜欢有污点的你,所以我回来了,”我说,“就像,你也喜欢很糟糕的我一样。”

    他嘴唇又动了动,我当即目露凶光:“怎么地,你想杠我讲得不对?”

    他立刻摇摇头。

    “那你现在说说吧,我的那份ppt做得好不好?”

    他说:“好。”

    而后我紧紧抱住了他。

    在黑暗里依偎得太久,我渐渐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正要说点什么,突然手机响了。

    拿出来一看,是程亦辰打来的。

    我赶紧对卓文扬做了个嘘的手势,而后接通电话。

    “那个,你会回来吃饭吗,小竟?”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带点不确定的紧张,我立刻说:“回的回的,马上就回。”

    他像是松了口气:“那好,今晚有好吃的,早点回来吧。”

    我又问卓文扬:“要一起上去坐坐,叙叙旧吗?”

    这回他说:“好。”

    虽然我有点怕被人看见,但上楼的时候我们的手一直悄悄握在一起。

    仅仅牵手就能让人如此快乐,这是我所没想象过的,原来掌心和手指的碰触,就可以这么亲密,就能制造这么强烈的,足以冲昏头的幸福感。

    早知道是这样,年少时候我又何必为了追逐快感而放浪形骸呢,光找人牵手就好了啊!

    到了公寓门口,我才出于谨慎将手抽回来,而后摸钥匙开门。

    门一打开,就见得程亦辰捧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猝不及防就直接打了个照面,我心虚地叫他:“辰叔。”

    程亦辰一眼看见我身后的卓文扬,倒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把手里捧着的那盘响油鳝丝放到桌上,笑着说:“来得刚好,小竟你尝尝这个咸淡合适不合适。文扬过来,帮我把龙虾杀一杀。”

    卓文扬应了一声,立刻进去厨房,套上围裙,把衬衫袖子一卷,就将龙虾捞出来,开始手起刀落。

    我边担心让程亦辰看出端倪来,边又按捺不住自己站在厨房门口看热闹的心。原本以为卓文扬只是打下手,结果他很干净利索地独立完成了这个菜,从给龙虾切头改刀,到最后从蒸箱里取出来浇上热油,整个过程都十分娴熟流畅。

    端出来的时候程亦辰又让我尝尝味道合适不合适,其实这道粉丝蒸澳龙做得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会做饭的男人真的好帅好帅啊!

    一想到这个男人还喜欢着我,我就整颗心都燃烧着雀跃起来,洋溢着激动和自豪,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我是这样的一个幸运儿。

    但现实是,我目前连让他爸觉察都不敢。

    我脑子忙着忐忑地胡思乱想,眼睛则看着他们父子俩忙碌,桌上逐渐摆好了一道又一道硬菜,都是些熟悉的,我以往十分喜欢的菜色。

    比起昨日他们那清淡寒酸的日常晚餐,这一顿简直丰盛得跟过年似的。

    对着如此一大桌,我不免深受震撼:“这会不会太隆重了,这么多菜,咱们能吃得完吗?”

    程亦辰笑道:“昨天没能让你吃好,今天一定得补回来。正好文扬也来了,大家都多吃点。”

    夜色已然袭来,家中的灯索性尽数打开了,明亮的光线充满了整个客厅,又有食物温暖美妙的香气,将每个角落都填得满满当当。

    摆好碗筷,我们坐下来,在这愉快又放松的气氛里,准备好好享受这属于一家人的重逢晚餐。

    我看见程亦辰又拿了个大盘子,装上米饭,在边上放了一些酱排骨炒油蛤和清炒蔬菜,而后又像是打算夹走一段鱼尾巴。

    我笑着说:“辰叔,这鱼蒸得这么漂亮,这一夹不就不完整了嘛。要不……”

    他立即挨了烫似的,猛地缩回手,像是不知所措,又不安地赶紧用筷子拨一拨那条鱼,想将它复原一般,嗫嚅道:“对不起,那我……”

    他这样敏感的谨小慎微,让我心里不由难过起来。

    我知道破碎了的东西很难修复,但比起我,有些人可能甚至都不敢修复。

    我把话说完:“辰叔啊,要不要叫陆风下来吃饭?”

    他愣住了,筷子还停在那鱼上,不敢动弹。

    我说:“这么多菜,咱们三个人肯定吃不完嘛,装盘也不好装的,你问问陆风,看他要不要下来一起吃?”

    他怔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而后说:“好,好。”

    程亦辰出门去了,我看向卓文扬,他也正看着我,从他脸上我没有看到不悦的神色,但我还是说:“抱歉,刚刚忘了问你意见了,你会介意吗?”

    他摇摇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介意我就不介意。”

    “听起来是在迁就我的样子。”

    “不是,”他说,“没有迁就,你高兴我就觉得高兴。我也会努力让你高兴。”

    这听着挺甜,但我就跟所有刚谈上恋爱的作精一样,嘴上偏要叛逆两句:“真的嘛,我可不信,那要是我高兴留在z镇呢?”

    卓文扬沉默了一下,说:“我用最好的条件签下赵子超,给你们的官媒号引流,在z镇投资,就是为了让你高兴啊。”

    “……”

    虽然这些事回头揣摩的话也不难弄清楚,但我当时确实没有多想。他这么一说,此刻我只觉得醍醐灌顶一般,许多模糊了的细节都重新清晰起来,连绵不断地奔涌进脑海里,继而在我心中轮番掀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