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拱手道:“陛下容臣一辩。这位孔圣后人所说的弘文馆的学子,乃是臣继父民部尚书唐俭之幼子唐观,唐观这个孩子,聪明但顽皮,无心向学,想必这位孔圣后人是知道的,臣以为,教育要因材施教,唐观既然对做学问不感兴趣,那么不如来学习一下如何造工具,此非孔圣‘有教无类’的道理么?”

    李牧用了孔子的两个典故‘因材施教’和‘有教无类’来反驳,听着也觉得挺有道理,李世民点了点头,对孔颖达道:“孔爱卿,李牧说的也有道理啊。”

    孔颖达激动反驳,道:“陛下,莫听信了谗言,此乃以偏概全之语。那唐观确实是顽皮了些,但若能改正,日后也会成才。而如果就此沦为木匠之流,一个人才就没落了。而且弘文馆的学生,顽皮的毕竟是少数,若李牧之言被其他学子听了去,影响可不止是唐观一人啊!”

    李世民似乎爱上了踢皮球,又把问题抛给李牧,道:“孔爱卿此言,你又有何话说啊!”

    李牧见这老家伙没完没了,也懒得跟他磨叽了,直接使出了大招,道:“陛下,臣本不愿多说,但既然这位孔圣后人咄咄相逼,臣不得不反驳一番了。适才他所言,文教乃是国之根本,臣无法苟同。臣出生西域边陲,那里没有几个人识字,百姓们也不想着识字,甚至不关心是什么人统治这里,他们关心的事情只有一个,那就是能不能吃饱饭。”

    “臣也曾是其中一员,所以感受颇深。大唐此番平定突厥,为何能得到百姓的拥护。皆因百姓们知道,大唐能给他们带来安宁,能保护他们。从此以后,不用担心被劫掠,种地得粮可以果腹,能够温饱,能够生活。”

    “臣请问,以此事为例,文教有何用处?”

    “臣以为,文教之事,应排在百姓吃饱,国家安定之后。如何能让百姓吃饱、国家安定呢?臣觉得,答案有二。一曰农,二曰工。农可供粮米,养活百姓和军队,工可造生活所需,可造铠甲武器弓箭,抵御外敌,防备侵略。此二者,乃国之真正根本也。”

    “臣觉诗文是小道,也是这个原因。现我大唐,需要的不是会做诗文的人。国家百废待兴,会做诗文有何用处?臣愿把研究诗文的时间,放在研究新式耕犁上面。臣是在造犁,臣想能造出一种可以让耕地效率提升一倍的犁,让我大唐百姓多种一倍的地,这不比吟诵几首诗文更有用么?”

    “而且恕臣狂傲,诗对臣来说,真的没有任何的难度。臣识字之后,听说有诗这回事,就能作诗了。像《关山月》和《把酒问天》这样的诗,臣撒泡尿的工夫就吟一首,试问如此情况之下,臣研究它干嘛呢岂不是浪费时间?”

    如此狂妄,就连李世民也是皱眉,道:“此言孟浪了,诗岂是信手拈来之物?”

    李牧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收回去已经不可能,看了孔颖达一眼,道:“别的不敢说,作诗这方面,臣天赋异禀,张口就来。”

    孔颖达实在是忍不住了,道:“年纪轻轻,口出狂言,大放厥词,仗着作出两首过得去的诗,就对文道如此轻蔑,真是不可一世!”

    李牧看他一眼,道:“年少怎么了?年少便不能发表观点么?”说着,李牧向李世民拱手,道:“听这位孔圣后人说起年少一词,臣忽然诗兴大发,想作一首诗赠与他。”

    李世民也想看看李牧是不是真的能作诗,闻言便道:“你且作来!”

    李牧看着孔颖达,道:“你听好了!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孔圣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话音刚落,就听咣铛一声,孔颖达竟仰面摔倒,昏了过去!

    第0113章 士族公敌

    孔颖达的昏倒,造成了混乱。李世民让高公公赶紧宣太医,抬到偏殿好一番抢救。孔颖达再怎么讨厌,也是孔圣之后,这天下读书人的代表,他要是被李牧气死在了殿上,还真没办法交代。

    “禀陛下,臣刚刚检查过了,孔祭酒身无大碍,只是脑后磕出来一个大包,按说应该醒过来了,现在还没醒……”太医没有往下说了,但意思已经表达清楚了。孔颖达是在装晕,他医术再高明,也救不起一个装晕之人,又不好明说,只得含糊其辞。

    李世民长出了一口气,孔颖达没事就好,摆手打发太医离开,对高公公道:“备撵抬孔爱卿回府,赐些温补之物,等他醒转之后,传朕的话,让他好生休养。”

    “诺。”

    高公公领命而去,李世民看了眼束手立在一旁,好像跟此事无关一样的李牧,越看越生气,突然拍了一下胡椅的扶手,发出巨响吓得李牧一个哆嗦。好在他装傻颠憨的功夫还算过关,虽然吓了一跳,但还能保持原样,目视前方,像没听到似的。

    李世民抬手一指李牧,道:“朕的好逐鹿侯,胆子不小,竟敢欺君?”

    李牧拜伏于地,道:“陛下,臣不知哪里欺君了,还请陛下明示!”

    李世民道:“你真的是马邑人?普通百姓?当朕是稚童哄骗不成?这三首诗,一首更比一首好,说是传世之作也不为过,就算从小饱读诗书,也不一定能做得出来,你若真是马邑普通百姓出身,能有这等文采?”

    李牧无奈道:“陛下,臣说得句句属实,实在是不知道如何解释啊。臣在马邑生活十余年,您若不信,可以下一道旨意,问马邑的县令,或者马邑城随便一个百姓,他们都认得臣啊!臣送粮被俘,逃出突厥大营报信,中箭负伤,前后有臣的继父唐俭,游骑将军苏定方,李靖大将军为证,后来遇到李思文,义父李绩等等,都有人证。臣有何能耐,能串通如此多的人一起蒙骗陛下呢?还请陛下明察啊!”

    李世民紧皱眉头,一想也对,假定李牧是别有用心之徒,他也不可能布下这么大的局,笼络这么多人陪他一起行骗。若真的是骗局,也太好拆穿了一点。除非这世上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原来的李牧被眼前之人替换了,但这又如何可能,就算有形貌相似的两个人,记忆也无法复制,他身边亲近之人难道还认不出么?

    这样一想,李世民便打消了李牧在欺骗他的念头。他哪里能够想到,这世上还有穿越这种事。

    虽然不怀疑李牧在骗他了,但李世民还是很好奇,道:“就算你没有欺君,但刚刚你也说了,马邑的人大都不识字,你又是怎么识字的,还会作诗?”

    李牧早已想好了说辞,道:“陛下容禀,臣的母亲昨日问过一样的问题。臣说是臣的义弟李思文教的,但这其实只说了一半。实际情况是,义父担心李思文荒废学业,给他带了很多书籍。臣的义弟李思文,对学业之事,深恶而痛绝。义父在旁,他能看上几眼,义父领军走了,他便把那些书籍堆在一旁落灰。臣不识字,对识字心向往之。就拿来书自己看。”

    “最初看千字文,不认识就找人问,问过李思文,也问过给他做饭的厨子,还有流民中一些识字的人。前后十几天,把这千字文学会了。摸到了门道之后,臣就开始自己看书,每日看个两三本,慢慢把一百多本书都看完了。作诗臣没学过,但臣看过书中的诗,如乐府诗等,臣是照葫芦画瓢,没什么技巧,就只是按照诗的格式填字而已,臣知字的意思,按照规则排列,真的没有感觉到难度啊!”

    “朕不信。”李世民叫小太监拿过笔墨,放在地上,命李牧把刚刚作的诗写出来。李世民精通书法,一个人识字不识字,或者识字多久,他从字迹上就能看出来,伪装是逃不过他的眼睛的。

    好在李牧是真的不会写毛笔字,也用不着装。拿起毛笔刷刷刷写下诗文,跟送给唐观的一样,字迹歪歪扭扭,外加不少错字(简体),李世民在旁看着李牧写完,眉头差点拧得打结。这么好的诗句,配上这么糟心的书法,给人一种刚出锅的馒头没拿稳掉在一泡稀牛粪上的感觉。

    李世民看着李牧写就的诗文,半晌没说出话来,好一会儿才道:“你得练练书法了,要不然,以后给朕写折子,朕都看不懂啊!”

    李牧觍着脸说道:“陛下,臣可以找人代写啊。”

    李世民没忍住敲了他脑壳一下,道:“还有点志气没有?朕命令你练字,三个月之内,必须把字练好,再让朕看到这又如狗爬的字,朕就削了你的爵位!”

    “臣领命。”

    李牧满脸了无生趣的样子,让李世民既感到无奈,又生不起气来。人才谁能不爱啊,尤其是李世民这种求才若渴之人,李牧几番表现出的才能,已经深深印刻在了李世民的心里。

    李世民弯腰把李牧扶起来,道:“你刚刚说起新式耕犁,你真能做出提升一倍耕地速度的犁?”

    “差不多!”李牧正要给李世民说一下曲辕犁的结构,但是没有实物,有点不好说,低头看到地上的笔墨还没扯下,干脆蹲了下来,拿着笔简单画了一下。李牧是游戏设计师出身,画画是他的老本行,虽然只是寥寥几笔,但是已经把曲辕犁的结构画出来了。

    “陛下请看,臣设计的这个新式犁,有几处重大改进。首先是将直辕、长辕改为曲辕、短辕,并在辕头安装可以自由转动的犁盘,这样不仅使犁架变小变轻,而且便于调头和转弯,操作灵活,节省人力和畜力。臣还打算设计一个新式的犁铧,现在的犁铧都是单面,臣打算设计一个双面犁铧,与大地的接触面更小,可以更快地破开土地,这样不但对于耕种有利,还能用于开荒……”

    李世民愣愣地听了半天,发觉自己根本听不明白,出言打断,道:“好了,不用跟朕说明,朕听不懂。术业有专攻,你要是真能把这种新式耕犁研究出来,朕必然好好赏你。”

    顿了一下,李世民又道:“你刚刚说的话,有一些道理,但是文教之事,也是国本之一,不可疏忽。孔颖达身份特殊,又年事已高,以后少与他争执。今日万幸没有出事,要真的出事了,你就是天下读书人的仇敌了,士族也不会放过你。”

    李牧听到这话,眼珠一转,躬身道:“若能富强大唐,臣愿做任何人的仇敌。哪怕成为士族的公敌又有何妨!”

    李世民哈哈大笑:“油嘴滑舌,没你的事了,好好研究耕犁,好好练书法,好好替太上皇办事,少惹麻烦,去吧!”

    “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