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怒哼一声,道:“孙文本!逐鹿侯拿出五千贯建设工匠坊,从未邀功一句,今日若不是你诬告,朕还不知道。而你,身无寸功,只会狺狺狂吠!着实可恶!来人,给朕拖出去,仗责二十,发配三千里!五年之内,不得回返!”

    孙文本被拖了出去,李世民看了剩下的两个人一眼,警告之意不言而喻。陈丹丘与赵庆也心里有些发虚,这李牧太能说了,而且皇帝很明显是站在他那边,今日弹劾之事十有八九是不成了。但他们身受门阀世家恩惠实在太多,就算明知失败,硬着头皮也得说。

    陈丹丘把牙一咬,站出来道:“下官国子监主簿陈丹丘,告逐鹿侯轻视文教、藐视天下士子,冲撞国子监祭酒、孔圣之后孔颖达、致使孔祭酒晕厥,卧病在床,数日不起。逐鹿侯,此为事实,你有什么话说?”

    “所言并不尽实,本侯藐视天下士子是真,轻视文教是假。至于冲撞国子监祭酒孔颖达,致使他卧病,这事本侯不能认。当日陛下在场,本侯所言,孔祭酒所言,陛下都看在眼里。孔祭酒身为男爵,却仗着身为孔圣后人,处处对本侯说教,言语无礼,本侯念他年长,没有与他计较。还念及他是孔圣之后,多了几分尊重,数次说不欲与他争辩。但他不依不饶,非要本侯道歉,本侯只不过是为了证明,诗文小道于本侯来说,不值一提,这才作诗赠与他。谁知道诗作出来了,反把他给气晕了,度量如此狭小,岂能怪本侯啊?”

    陈丹丘已经探望过孔颖达,岂会不知当日发生什么,道:“即便你的爵位比孔祭酒高,但他年长,又是孔圣后人,教导你几句又怎么了,你怎可不尊敬他?”

    李牧看了陈丹丘一眼,道:“你是国子监主簿,想必学过孔孟之道?”

    “自是学过!”

    “好,那本侯来问你,何为礼?”

    “我……”陈丹丘被噎了个结实,说不出话来。李牧继续说道:“本侯没学过孔孟之道,但也知几分‘礼’,可笑孔圣后人不知道,本侯还能说什么呢?”

    “那你也不该说诗文是小道,藐视天下士子!”

    李牧皱眉道:“本侯实在是不能理解你们这些人的想法,你们觉得是大道就是大道么?你们不如我,还不许我藐视,这是什么道理?本侯偏偏就要说诗文是小道,就要藐视天下士子,你要如何?你若要比诗文,可明日于闹市搭两座百尺高台,你我各自登台,一句一对,谁对不上立刻从高台上跳下去,如何?”

    “你你你……有辱斯文!”陈丹丘是看过李牧作的那三首诗的,实在是没有信心能胜过他,但兀自还不服气,道:“文教之事,岂能如莽夫一般?就算你会作诗,你能教育门生么?”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李牧看向李世民,李世民微微点头,李牧得到了许可,道:“说到文教之事,本侯私以为,文教不兴,与书籍太少有关。门阀世家把持书籍日久,以至于民间没有书籍流通,学子向学而不可得。为了改变这种局面,本侯发明了一物。有了此物,一套即可在一日内制书千本。从此之后,天下将再不缺书,文教兴盛指日可待。”

    “休要妄言,怎会有这种事情!”

    李牧不搭理他,而是看向李世民。李世民轻咳了一声,道:“逐鹿侯确实发明了此物,起名曰印刷术。朕已经看过了,所言非虚。不日工部司就会设置印务监,届时朕会开放崇文馆与弘文馆的藏书,刊印万本,发放天下各郡县,供学子阅读。”

    此言一出,不仅是陈丹丘,满朝文武脸上变色的人不在少数。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出身于门阀世家。要知道,千年以来,门阀世家得以兴盛,就是因为他们掌握着知识的传承与解释权,这导致无论天下如何变迁,统治者都离不开他们,都要用他们,但若自此失去了这个优势,谁也不能肯定,几代之后,人才是不会还出自门阀世家。

    陈丹丘万没想到李牧还藏着这一手,大脑一片空白。但他还算清醒的,知道凭借这印刷术,李牧就对文教之事立下了大功,他再非议李牧,就是自己找不自在了,当下一躬到底,对李牧施礼道:“逐鹿侯身怀大才,非我辈所能企及,下官知错了,还请逐鹿侯多多包涵。”

    “好说、好说……”李牧把他扶起来,道:“我虽年少,但常常与国舅爷、陛下、太上皇等见面,也学到了一些道理。做任何事,尤其是做学问,切勿忌贤妒能,当放低姿态,多向他人学习,让自己进步,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陈丹丘看了看他,深吸了口气,道:“逐鹿侯的教诲,下官谨记在心。下官觍颜再问一句,逐鹿侯觉得诗文是小道,那不知逐鹿侯对自己的作的诗,作何评价?”

    “呃……我作诗么,也不能算很好。也就‘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这个程度而已了。”

    陈丹丘终于明白孔颖达为何被气晕了,孜孜以求一生而达不到的境界,一个少年张口既来,狂妄如斯,怎能令人不气。但他到底是比孔颖达年轻,还能扛得住。抿着嘴又躬身施了个礼,转身面对李世民,道:“臣不察细情,诽谤逐鹿侯,请陛下治臣的罪。”

    第0140章 痛骂

    不等李世民说话,李牧开口道:“陛下,臣以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陈主簿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臣一向与人为善,还请陛下对他免于责罚。”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的表情都十分精彩,与人为善?你莫不是对成语有什么误解,你要是与人为善,刚刚发落的两个御史算怎么回事,一个罚俸,一个直接流放了,这要是与人为善,那朝堂之上恐怕没有坏人了。

    李世民也不愿为李牧多树敌,听李牧这么说了,便借坡下驴,道:“既然逐鹿侯宽宏大量,就免去你的责罚吧,日后当常思己过,勤勉为官。”

    “臣领旨、谢陛下恩典,谢逐鹿侯宽宏。”

    陈丹丘退了下去,告人反道歉,不可谓不丢人,但好在抽身的早,没有受到什么惩罚,也算是幸运。这也与他跟门阀世家的关系有关,他虽然收了门阀世家的好处,但他是寒门出身,瓜葛很浅,这次出来弹劾,也多半是看在孔颖达的面上,想给国子监找回一场面子,既然找不回来,自然是早撤为妙。

    最后一个,也是今天的重头戏,御史中丞赵庆,御史台设置御史大夫一名,中丞两名,赵庆在御史台,约等于是二把手,四品官。他说话的分量,一个人大过之前两人之和。赵庆素有‘小魏征’之称,盖因他嫉恶如仇,而且六亲不认,告人必死告,上谏必死谏,当堂撞柱的事情没少干。加之他出身寒门,素来以清廉自诩,官声极好,如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谁也不愿轻易得罪他。

    今日他能出战,众人纷纷为李牧捏了把汗。

    “御史中丞赵庆,告逐鹿侯、工部郎中李牧、聚众闹事,滥用私刑。此为众目睽睽之下,长安百姓都看在眼里,逐鹿侯恐怕辩解不得。”

    李牧想了想,道:“陛下已经罚我禁足十日。”

    赵庆看向李世民,道:“臣以为,陛下处罚过轻。大唐律有言,刑,不可私动。处置奴隶过重,尚要罚款。崔玉言,博陵崔氏长孙,身份不同,逐鹿侯李牧,当街鞭笞,致其重伤,而陛下只罚他禁足十日,不公也。”

    李牧挑了下眉,道:“不知赵中丞以为,当如何惩罚?”

    “收回爵位官职,鞭笞五十,流放三千里!”

    “哈哈哈……”李牧大笑三声,面色变冷,先向李世民施礼,道:“陛下,臣接下来之语,恐粗俗不堪,请陛下恕罪。”

    李世民道:“无妨,争辩之中,言语粗俗些,在所难免。”

    “赵中丞,本侯问你,若有人冲撞你的发妻,你该当如何?”

    “本官当报官,请官府处置。”

    “好!”李牧道:“赵中丞果然谨遵律法。但本侯不一样,本侯生在边境小城马邑,那里经常被突厥人劫掠。我们马邑男人,生来就带有两种责任。一曰护国,二曰保家。我的发妻与我青梅竹马长大,我母亲病重之时守护在侧,我被突厥骑兵俘虏之时,亦未离我而去。听闻她被竖子冲撞,本侯怒发冲冠,顾不了许多,必须为她出头。本侯以为,此为热血男儿之举,本侯深以为傲,不觉有何不对。就算再来一百次,本侯也是如此。而非如赵中丞所言,先去报官。”

    赵庆抓住了机会,道:“你这是在藐视法度!”

    “非也!”李牧道:“本侯今日不妨挑破,门阀世家在朝中关系密布,那崔玉言就是一例,当日事发东市,东市归万年县,但赶过来的衙役都来自于长安县。因长安县王仲远,与崔玉言伯父崔文生是同年好友,衙役为拍马屁,不分青红皂白,跨界抓捕。如此官官相护,请问赵中丞,我报官何用?”

    赵庆被噎了一下,但还是道:“你可以上书告发,但也不能滥用私刑!”

    “哈!赵中丞好涵养,那不如明日我去你家抓了你的老母和发妻,然后拘于我府七日,这七日之间,你可上书告我,七日之后,我把你的老母和发妻毫发无损归还,再给你道个歉,然后告知所有人,我与你的发妻秋毫无犯,你答应否?”

    赵庆登时满脸涨红,道:“你、你安敢辱我!”

    “那你安敢辱我啊!”李牧逼近赵庆,道:“尔等欺我年幼,藐视于我,妒我身居告位,愤而不平。真真可笑至极!我的爵位官职,皆因有功与社稷,未有丝毫幸进,尔等功劳不及于我,在我之下有何不平?就因崔玉言是门阀世家之后,尔等便敬他七分。本侯所作所为在尔等眼里便成了错处,那本侯倒想反问一句。崔玉言身居何职,是何爵位?”

    赵庆被李牧气势所夺,讷讷不能言语。李牧自答道:“他无官无职,身无爵位。与寻常百姓有何不同?就因他出身门阀大姓,便要高看一眼?本侯不明白这个道理。”

    “我出身低微,边城小民也。蒙陛下慧眼识才,有了我今日。我深知百姓疾苦,甚为怜悯,故此心系百姓。我蒙陛下抬爱,得以为官,唯恐当不好这官,所以兢兢业业,改革制度,令工部司焕然一新,只为报答陛下恩情。尔等为官,所虑者甚多,我为官,唯忠君、爱民,二者可也,至于门阀大姓等等,并不在我眼中。崔阀长孙如何?惹怒了我,照样鞭笞。即便崔阀主在我眼前,我也要告诉他,汝孙不肖,替你管教之。”

    “尔为御史,不思署理冤情,把心思放在本侯身上,所为者何?在本侯看来,尔实乃门阀世家走狗也,不配为官!我为大唐子民,陛下之臣,受赏得罚,唯陛下心意可也。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汝欲当走狗自去,休要把我想成如你一般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