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今看来,朝廷对地方的控制程度远远要比李牧想象的更低。吕文奉虽然说得委婉,但是他的意思已经表达清楚了。矿产都是国家的,但是国家想要开采矿产,就少不了地方上的配合。何为地方?是地方官么?是地方的百姓么?显然都不是,这地方二字,说得还是门阀世家。

    李牧现在有点能理解李世民忌惮门阀世家的缘由了,试想一下,国家虽然姓李,但是人才掌握在门阀世家手里,土地掌握在门阀世家手里,人口掌握在门阀世家手里,连矿产,名义上是朝廷的,实际上还是掌握在门阀世家手里,这要是不忌惮,那除非这个皇帝是个傻子。

    还好这些门阀世家之间,彼此也互相牵制,明争暗斗。否则他们若是联起手来,造反估计也能成。想到这个,李牧忽然苦笑了起来,还什么估计呀,就是能成啊。隋末大乱,群雄并起,这‘群雄’说得不就是各地的门阀么?有的如李唐,自己揭竿而起,有的则是背后支持,所谓天下逐鹿,就是这些门阀之间的战争啊!

    李牧又把吕文奉整理的资料拿起来看了一下,忽然他发现一个问题,道:“吕郎中,你整理的这些,怎么没有煤矿的分布啊?”

    “啊,回大人的话,煤石不算矿,所以没有记载。”

    “煤不算矿?”李牧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话,道:“煤怎么能不算矿呢?”

    “大人,昨日下官不是为您解释过了么?煤石到处都有,或多或少而已,并不罕见。而且除非炼铁,少有人用,没有什么价值,怎么能算作矿产呢?”

    “你……”李牧看着吕文奉,想要说什么,忽然叹了口气,没说。吕文奉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一时半会让他改变,是很难改变过来的。除非让他见识到了煤的用处,否则光靠说肯定是不行的。

    “昨天你说有个地方煤满坑满谷俯拾即是,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

    “回大人,是朔州,在太原以北。”

    李牧把这个地名记下,对吕文奉道:“你回去尽量寻找一下,看看还有没有如朔州这样不用挖的,直接地上就有煤的地方,找到了立刻告诉我,我有大用。”

    吕文奉实在忍不住了,道:“大人,煤石真的不能用来取暖,会死人的,下官不是危言耸听!下官亲眼见过!”

    李牧无奈解释道:“我知道煤石取暖会死人,但那不是煤石的错,而是利用的方式不够得当。本侯已经研究出了一种新的使用煤石取暖的方法,用我的方法使用煤石,可避免中毒的风险,如此一来,煤是不是就能派上大用场了?因此本侯才要找煤啊,能让百姓都温暖过冬,难道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么?”

    吕文奉听到李牧这样说,有点愣住了,心里不信却也不敢说出来,好半天才道:“若真如大人所言,那确实是一件好事。但煤毒可不是儿戏,大人在试验的时候,还是要多加小心。”

    第0188章 朝堂之上

    今日要上朝,李牧起了个大早,在白巧巧的伺候下穿好了朝服,喝了碗粥吃了俩鸡蛋,打着哈欠上了马,带着李重义和四个侍卫晃晃悠悠地沿着朱雀大街赶往皇城。

    到了皇城,下马步行,此时百官已经都来得差不多了,路上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李牧无人可凑,只好自己走。看着那些那不下马的重臣,不由好生羡慕。李牧看着心里羡慕,这个赏赐多好啊,实用啊!远比动辄‘万金’的赏赐好多了。

    虽然号称百官,但实际上朝的时候,并没有这么多人。《仪制令》规定:“诸在京文武官员职事九品以上,朔望日朝;其文武官五品以上及监察御史,每日朝参。”意思是在京文武含九品及以上每月初一和十五上朝,其他文武官五品以上及监察御史才每日上朝。其他都是奉召而来,否则百官天天上朝,其他的事情也都不用做了。

    李牧一身大紫袍,混在人群里尤其显眼。身穿紫袍者,嘴上没毛的唯他一人。而且按照品阶,他这个紫袍的略微有那么一点水分,李牧心里也清楚,所以他站在紫袍的最后面,绯袍前面,处在一个相对靠前的中间位置,还行,不算显眼。

    “静!”

    小太监一声高喝,百官安静了下来。李世民来到殿内,在龙椅之上坐定,百官施礼。

    “众位爱卿平身。”

    “谢陛下。”

    文武分班站定,李牧本是军侯,但他的实授官职是文官,所以他也站在了文官的队列中。

    “突厥之战,我军大胜。朕心中欣喜,高兴的很。朕自登基以来,时常惶恐,生怕有负父皇重托,有负百姓的期许。今时今日,算是有所交代。”

    “前些日子,御史大夫萧瑀劾奏李靖治军无方,在袭破颉利可汗牙帐时,一些珍宝文物,都被兵士抢掠一空,要朕治李靖的罪。朕申斥了李靖,命其禁足在家,以此为罚!然李靖灭突厥有大功,朕焉能不赏?前隋的将领史万岁打败了达头可汗,可是炀帝不予奖赏,因此导致隋朝灭亡。朕当以古为鉴,今日李靖禁足之期已到,该对李靖之功有所赏赐了。”

    李靖闻言,出班施礼道:“陛下,老臣在家深思己过,越想越觉有负圣恩。老臣不敢邀功,不敢领赏。”

    “朕为天子,当赏罚分明。你的过失,朕已经罚过了。该你领的赏赐,朕也必须要给,勿用推辞。拟旨,加李靖光禄大夫,赐绢千匹,实邑五百户。”

    “陛下……”李靖眼含热泪,哽咽难言,良久躬身道:“老臣谢陛下隆恩。”

    “小小过失,改之则可。此事已过,百官不可再非议李靖,非议者,朕决不轻饶。”

    百官应诺,就连萧瑀也是面色如常,显然早已猜到了这个结果。李靖灭突厥,生擒颉利可汗,此功堪比大唐立国之时李世民所立下的功劳,如此大功,足以封王。但异姓王本就是个忌讳,无人敢提,可是李靖之功又不可不赏,故此李世民为难。萧瑀也是抓住了这个时机弹劾李靖,给了李世民一个台阶,顺便恶心李靖一下。

    但冷静下来之后,萧瑀便想明白了,他这哪是恶心李靖,他这是救了李靖。要是真的想对付李靖,他应该上书褒奖,劝皇帝封他异姓王,这才是真正置李靖于死地的办法。

    事已经做了,无可挽回,再多言就更不是智者所为了。且李世民此番赏赐,相对李靖之功来说,也不算是丰厚,所以他便没有开口。他不开口,御史台的其他人自然也不会开口,御史们不说话,谁还会去找李靖的晦气,因此这封赏之事,便风平浪静地通过了。

    李世民上来就把今天的主要议题说完了,没事儿了。瞥了眼大殿角落奋笔疾书的唐观,又幸灾乐祸般看了躲在人群的李牧一眼,对高公公使了个眼色。

    高公公会意,尖声叫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臣,国子监祭酒,孔颖达,有事启奏。”

    孔颖达出列,手里高举的象牙笏板,像是一只愤怒大象的獠牙。

    李世民见孔颖达这样子,忽然有点心疼他,上次被李牧活活气晕过去,养病养了快一个月才又出来,今天又披挂上阵,着实精神可嘉。但李世民却不是很看好他,劝道:“爱卿大病初愈,难免体虚,有事不如写个折子递上来,无须当面启奏。”

    孔颖达似乎是铁了心了,道:“陛下,事关社稷,老臣必得当面启奏!”

    李世民心里也烦孔颖达这副开口社稷闭口社稷的模样,但他既然要做明君,心里烦也不能表现出来,还得保持微笑,道:“既然如此,爱卿便奏来。”

    孔颖达看了前面紫袍队列末尾的身影一眼,朗声道:“臣前日病愈,回到国子监,听闻了一件事。陛下欲推行大唐日报,着逐鹿侯李牧于弘文馆、崇文馆、国子监选拔学子为编纂,举荐‘御前行走’旁听朝议。”

    “臣对此并无异议,还非常赞同,极力动员国子监上下教授以及学子,一定要配合逐鹿侯选人。但昨日臣听闻了一件事,甚感荒唐。逐鹿侯奉皇命选拔编纂,竟然连门都没登,人都没看,在家写了一个折子便敷衍了陛下。且他推举之人还不是旁人,乃是他的继弟,民部尚书唐俭之子唐观。据臣所知,唐观此子,学业不精,时常逃课,混迹于市井之间。于弘文馆中,考评每每都是下等。李牧推举唐观乃是想借‘御前行走’为阶梯,助唐观步入仕途。如此任人唯亲,结党营私,臣不敢苟同。故此,臣要弹劾逐鹿侯,还望陛下圣裁!”

    如此长篇大论,李世民听得索然无味,揉了揉太阳穴,道:“逐鹿侯可在啊?”

    “臣在。”

    李牧出班,正好挡在孔颖达前面,气得老头牙关紧咬。李牧听到了咬牙的声音,气运丹田,噗,放了一个闷屁,孔颖达刚好微微躬身,臭屁扑脸,熏得脸都快绿了。

    “刚才孔爱卿弹劾你的话,你可听到了?”

    “臣听到了。”

    “你可辩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