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不解道:“莫非高昌心向突厥,要与我大唐为敌么?”

    鞠智盛急忙辩解,道:“这如何可能!高昌国人乃是汉裔,与夷狄怎能混为一谈!若高昌心向突厥,我父子怎会来朝见天子!高昌弹丸之地,小心侍奉还来不及,怎敢违抗上邦?”

    “这便是了!”李牧奇怪道:“既然高昌心向大唐,为何还如此战战兢兢?我大唐是要恢复古丝绸之路不假,这与征伐高昌有何关联?圣天子不兴无名之兵,高昌若诚心归附,大唐乃中原礼仪之邦,必将善待,你的担心,完全没有必要!”

    鞠智盛愣愣地看着李牧,他有点搞不清楚了。他不知道李牧是在侮辱他的智商,还是确实如此,但事到如今,就算是假话,他也只能当真的听了,喃喃道:“侯爷莫要说笑,大唐真无征伐高昌之意?”

    李牧摆摆手,道:“我在朝中,算是一个闲散之人。你也知道,我管的是内务府,与朝堂不相干。朝中诸位宰辅如何想,我是不清楚的,但我观陛下的言语,没有听出想要征伐高昌的意思。前些日子听闻使者说,你与你的父王要来长安朝见的事情,陛下还龙颜大悦。说,自古以来,番邦朝见,都是忧虑重重,从无父子一同前来之举,而高昌国主却这样做了,足显高昌国主之诚意。世子觉得,这是好话,还是坏话?”

    “自然是好话!”鞠智盛激动了起来,起身面向太极宫方向深施一礼,感叹道:“大唐皇帝陛下,果然是胸襟如海,可怜我父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大罪、大罪也!”

    李牧笑道:“还是那句话,我说了不算,只是一些道听途说,还得世子自己掌握。不过以我看来呀,高昌若是诚心归附,帮助大唐与西域通商,再有我到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应该问题不大。”

    鞠智盛与李牧打交道多了,已经能听出点意思。李牧的这句话,有几个重要的点,一是‘诚心’二字,何为诚心,怎么才能算诚心。二是帮助大唐在西域通商,三便是要钱了。

    这第二点和第三点,鞠智盛并不担心。通商的事情,本就是高昌的命脉,有无大唐参与都一样会做。而要钱,则更是小事。高昌有的是钱,除了几百年的积累之外,也跟西域诸国的货币有关。自高昌往西,如大食人、波斯人等,都使用金币、银币。而金银在大唐都是贵重金属,在数倍的利差之下,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什么问题。

    鞠智盛小心问道:“侯爷伺候在大唐皇帝身边,想必对陛下的心思,能够猜到一二。不知侯爷以为,如何算‘诚心归附’,还请侯爷不吝赐教,小王绝不会让侯爷白帮忙。父王带有一些高昌土特产,侯爷一定会喜欢,明日一定早早送来。”

    “说得那么见外。”李牧笑了一声,看似无意般,说道:“我这个人啊,对土特产什么的,没有多大兴趣。倒是我听说高昌与西域诸国贸易,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我这个人啊,猎奇的心比较重。若是有什么中原没有的种子,珍惜的物件儿,送给我一些,让我能出一出风头,我便不胜感激了。”

    “这也简单!”鞠智盛满口答应,道:“小王回去便为侯爷搜集,侯爷要种子是吧,无论什么种子,只要高昌能见着,小王就给侯爷送来一份,稀奇古怪的玩意,只要是搜罗到了,也一并给侯爷送来。土特产也不能少,高昌有两种土特产,一黄一白,侯爷一定会喜欢,万物推辞。”

    “哦?一黄一白?”李牧挑了下眉,道:“实不相瞒,我还就喜欢这两种颜色,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一样来个千八百斤就够了,千万不要太多,多了没地方放!”

    鞠智盛暗骂不要脸,千八百斤,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一千斤白银是多少钱?一斤十两,一千斤便是一万两,这也罢了,黄金你也要一万两,你怎么不去抢啊!

    鞠智盛咬着后槽牙,道:“侯爷喜欢就行——不知这‘诚心’二字?”

    “哦,这诚心啊,呵呵——”李牧看向鞠智盛,笑意盈盈,道:“我也是猜的啊,若高昌愿为大唐藩属,奉大唐为宗主,应当够表诚心了吧?”

    “藩属……”鞠智盛心里一沉。

    高昌自汉以来,一直都是独立的国家,还未有过侍奉宗主国的先例。这与朝贡不同,朝贡的意思是,我承认你比我强大,愿意缴纳保护费。而藩属,则有一丝屈辱在里面。作为藩属国,名义上保有主权,实际上在内政、外交和经济等方面一定程度上从属并受制于宗主国。就连继承王位,都要请宗主国册封。

    对于高昌如此羸弱的小国来说,一旦确认了藩属关系,便立刻成为了砧板上的鱼肉。大唐可以借用任何借口,对高昌指手画脚。若大唐君臣不仁,高昌将要面对的状况,并不比现在好多少。

    李牧的这番话,无异于是让鞠氏父子做一场豪赌。你是选择马上就死,还是赌一把大唐君臣的人品。

    若是不答应,大唐很可能出兵。若是答应了,高昌就是大唐经营西域的马前卒,大唐也省去了刀兵。无论是哪种选择,大唐都不吃亏。而高昌,则要赌一赌大唐的人品。当丝绸之路畅通之日,高昌就没有利用价值了,被吞并成大唐的一个州,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李牧看得出鞠智盛的挣扎,也明白这么大的事情,不是他能做的了主的,便道:“此事不急,世子可以回去,深思熟虑之后,再给我答复。我这两日也挺忙,对了,正好告诉世子,我即将在平康坊开一家青楼,若是有机会,世子可要多多捧场啊。”

    “青、青楼?”

    “对呀……”李牧递给鞠智盛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鞠智盛恍然,也报之以同样的笑容。心里却在想,没想到逐鹿侯好色到了这种程度,不过也好,他有这个弱点,父王准备得那件礼物,倒是非常适合他。

    思及此处,鞠智盛又道:“若有机会,自当捧场。今日多谢侯爷提点,小王这便回去与父王商议,再来之时,除土特产外,还有惊喜送给侯爷。”

    李牧只当是什么奇珍异宝之类的东西,他也不客气,他刚损失了马场、还有盐业、矿业的份子,正是需要‘回血’的时候,值钱的宝贝,自然是多多益善了。他也不说透,只是笑了一下,起身道:“我送世子。”

    第0538章 旁观者清

    鞠氏父子的决断并没有拖太久,次日临近晌午,两车金银已经送到了凤求凰。鞠智盛也是非常懂礼数,得知李牧去了工部,连门都没有进,让随从把金银抬进了库房,便告辞离开,去工部等李牧了。

    李牧开完会,正打算到西市吃个羊汤胡饼,瞧见鞠智盛来了,便带着他一起,连同独孤九三人,来到了西市的汤饼铺。

    李牧吃东西,没有一定之规,想到吃什么,就吃什么。他还特意嘱咐过二狗留意长安城各种各样的美食,得空便要尝一尝。实在也是没办法,大唐的食物,多数都淡出个鸟来。想找到一些合口的东西,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若不是这段时间事情接连到了一起,李牧早打算学一学烹饪技能了。不过这也不算耽误事,吃,对一个大厨来说吃和做一样重要。先把长安城吃遍,再研究怎么做,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

    羊汤和胡饼端了上来,李牧跟鞠智盛客气了一下,然后便不理他,低头猛吃了起来。鞠智盛心里揣着事情,心急如焚,但看李牧吃得正香,也不敢打断他。只好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羊汤,算是作陪了。

    终于,等李牧干掉了两个胡饼,一碗羊汤之后。鞠智盛终于等到了机会,忙道:“侯爷,土特产已经送去了府上。由您的二夫人亲自点验过了,每样都是一千斤,应当是够侯爷吃一阵了。”

    李牧哈哈笑,道:“我的胃口好得很,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吃得有点多……不过这加起来两千斤的土特产,也是够吃一阵了。我们是朋友嘛,若是我吃着好,你还能不再送来点?”

    “侯爷说的是,咱们是朋友,侯爷吃多少,小王送多少,断不能让侯爷失了胃口——”忽然他话锋一转,道:“只是昨日提起的事情,还要麻烦侯爷多多帮忙。”

    李牧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疑惑道:“昨日的事情,昨日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鞠智盛差点晕过去,不会这么无耻吧,我可是刚把钱给你送去,眨眼就翻脸?鞠智盛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道:“侯爷,关于藩属之事,昨夜侯爷提起,我与父王连夜商议——父王相信天朝信义,已经做出了决断。若大唐皇帝陛下能应下高昌三个条件,此事便可成行。”

    李牧紧皱眉头,道:“世子,这不对吧。能做我大唐的藩属,那是多少小国提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啊!高昌不欣然接受大唐的美意,反而还提出三个条件?你当这事是我大唐上赶着么?罢了,此事就当没发生过吧,休提了,我可不去陛下面前触霉头!”

    鞠智盛此番的态度,没有之前那么卑躬屈膝,闻言长叹了口气,道:“既然侯爷如此说,那我们父子也不再强人所难。明日便一道回高昌,最多也就是身死国灭,我父子已经做好准备了!”

    李牧眨巴眨巴眼睛,余光撇着鞠智盛,见他的态度坚定,又笑了起来,道:“世子怎么还开不得玩笑了呢?事情是我提起的么,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再说你我是朋友,你还给我那么多土特产,是吧?看在土特产的面上,我也得帮你忙!你先说说,三个条件都是什么?”

    鞠智盛正色道:“第一个条件,请大唐皇帝陛下晓谕四方,高昌为大唐藩属,称藩纳贡,受大唐册封。大唐承诺保护高昌,并承诺不会干预高昌内政。”

    “内政?保护?”李牧没有表态,示意鞠智盛继续。

    “第二个条件,高昌不能接受驻军。”

    李牧笑道:“这倒是难办了,既要我大唐保护,又不接受驻军。那怎么保护?”

    “高昌可在边境划出地盘,供大唐军队结寨,并提供军饷粮草。但大唐军队,不能进入高昌腹地……”鞠智盛担心李牧发怒,赶紧解释道:“高昌小国寡民,若大唐军队进入高昌,祖宗基业形同覆灭,便算是我父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请侯爷请体谅!”

    李牧和稀泥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个闲官,传声而已,得看陛下体谅不体谅。”

    鞠智盛连声称是,又道:“这最后一个条件,事关小王自己。高昌想与大唐永结秦晋之好,小王希望能够迎娶大唐公主……”

    “你放屁!”李牧登时喷了鞠智盛一脸,骂道:“陛下的女儿,最长者不过十二岁,你都多大了,也敢开这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