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笑道:“辅机,你与朕早晚会老,江山早晚要交给下一代。有李牧在,朕才能放心啊!”

    长孙无忌骇然,他没想到,李牧在李世民的心里,竟然已经重要到了这种地步!他抿了下嘴,忍不住道:“陛下,只怕日后……”

    话还没说,李世民哈哈大笑了起来,道:“你是想说他日后会有不臣之心?”

    长孙无忌犹豫了一下,道:“臣非嫉贤妒能,但确实是这个意思。”

    “辅机,你想多了。不臣之心,也许人人都会有,但李牧绝不会有……你道为何?你看他的样子,像是能做皇帝的人么?”

    长孙无忌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成大事者,必得有人追随。王莽篡位之前,乃是大贤大德之士,天下敬仰。前朝文帝,那也是挽狂澜于既倒,众人归心,才得禅位。隋末大乱,割据一方之枭雄,哪一个不是万众追随?但你看李牧的脾气秉性,把人都得罪遍了,你觉得谁会跟随他起事?”

    “这……”长孙无忌还真没法再说了,李牧如今的做派,还真是让李世民给说着了。

    李世民又笑了一下,道:“辅机,你放心好了。朕会看着他的,朕也会看着所有人。朕一定会给太子留一个大大的盛世,在朕死之前,所有的隐患,都会被解决。若李牧真有不臣之心,朕也会治他。”

    长孙无忌正要点头附和,忽然看到了李世民的眼神,脊背顿时升起一道凉意。

    这话,是对我说的!

    长孙无忌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笑容有些僵硬了。这时李世民却岔开了话题,看向高公公问道:“高干,这两日李牧都做了些什么?他查御史台,查出点东西没有?”

    高公公忙答道:“陛下,老奴特意打听了。逐鹿侯带着您许给他的那三百士卒,号称‘锦衣卫’,当天下午就开始搜查了。头一个便是王境泽,但是……”

    高公公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在王中丞府上,一共只搜出五十三贯钱和价值三十余贯的细软。人家家里记着账呢,钱是王中丞多年攒下的,细软是他的妻子娘家带来的,都有记录,无可诟病处,可把逐鹿侯给气坏了!”

    第0547章 锦衣卫

    “这么说,王爱卿是一个清官了?”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非常感兴趣,只要是李牧出糗、吃瘪的事情,他们都会觉得很高兴。而且这次还事关王境泽,李世民虽不满王境泽盯住李牧不放,但对这个人还是非常看重的。他在王境泽的身上,看到了魏征曾经的影子。做御史应该有的样子,秉持中正,帮理不帮亲,不畏强权,敢说话。

    现在的魏征么……实在是与山东士族走得太近了些。李世民这两天也一直在想,这次李牧查御史台,王境泽会不会折进去。他了解过王境泽的出身,也是山东大族的女婿,若家里真有些说不清楚的钱,以李牧睚眦必报的性格,几次三番被他落了面子,必然会报复回去。

    真是没想到,王境泽竟真的清如水明如镜。家里只有这么点钱,当然还是没有魏征穷。但是魏征的穷,是他自己作的。他的俸禄,给他的赏赐,一点也不比与他同等级的人少。是他非得接济亲族,任凭亲族吸血,落到药都吃不起的程度,也是活该。

    高公公答道:“是呀,陛下,若以王中丞目前的财产来看,就是一个勤俭持家的普通御史的收入。当然这也是王中丞没有什么其他爱好,若是如其他同僚一般……”高公公笑了笑,若有所指道:“那就不好说了。”

    李世民蹙眉,道:“什么意思?”

    高公公赶忙道:“回陛下的话,是这样的,官员的俸禄是有数的,但是平素里各有来往,或吟诗作对,或交游宴饮,也有在教坊司……这样开销起来,就没数了。听闻王中丞除了读书外,几无交际,故此才有剩余。”

    顿了一下,高公公又道:“当然那些喜欢交际的官员,大部分都有其他来钱的渠道,也不差这点儿。”

    李世民听懂了,叹道:“好一个纯臣啊……御史台就需要这样的人,原本魏征也是这样的人,但他误入歧途,可叹可叹……”

    李世民唏嘘了一通,又问:“其他御史呢?”

    “除魏公和王中丞外,其他御史或多或少,都有来历不明的钱款。少则数百贯,多则达到两千贯。逐鹿侯也没有客气,全都没收了。”

    “两千贯!”李世民恨声道:“在御史台这个清水衙门,都能贪墨两千贯,着实可恨!这样的人,也能为御史?”

    “陛下,您可错了。”高公公笑吟吟出声,道:“老奴这两日为陛下留心此事,发觉这御史台可不是清水衙门。不少御史,干得都是敲诈勒索的买卖。譬如有人查到某个官员的罪行,他按下不说,私下去找此人。若是能拿出钱来,罪证便会销毁。一年开张三回,就足够交游使用了,远比其他衙门口方便。”

    李世民气得胸口发堵,叹道:“这就是朕的御史台啊!可笑朕还指望他们监察百官……呵!”

    长孙无忌劝慰道:“陛下,魏公那日说得其实不错。水至清则无鱼,人都是有私欲的。李牧曾说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商贾如是,官员也如是,陛下不必过于介怀。”

    李世民气愤道:“这都是狡辩之言!辅机,你说人都有私欲,那为何如魏征、王境泽者,偏没有这样的私欲?为何李牧他就能自己去想办法赚钱,而不是从中贪墨?可见究其根本,还是人性!”

    长孙无忌苦笑道:“陛下,满朝文武何止百人,魏征有几人?李牧又有几人?陛下欲展宏图之志,仅靠魏征、李牧如何能行啊?”

    “你……!”

    李世民语窒,瞪着眼珠看着长孙无忌,长孙无忌坦然受之。这对青梅竹马成长起来的兄弟,终于第一次无形地展开了交锋。

    方才的对话,二人都没有点明,但彼此都明了对方的心意。

    李世民是在提醒长孙无忌,不可过于徇私。而长孙无忌则在告诉李世民,人人皆如此,你是皇帝,也改变不了人性。

    对视良久,李世民终是没有狠下心与这位儿时玩伴撕破面皮。他又看向高公公,岔开话题道:“那个锦衣卫是怎么回事,三百人,也敢称‘卫’?”

    高公公笑道:“陛下,说起这事儿,可有意思了。逐鹿侯不是找您要了三百人的名额么,他在屯卫挑了五百人。打算优胜劣汰,留下三百人。挑人倒是顺利,但出营的时候,屯卫把马匹、甲胄、兵器都留下了,什么也不给带。逐鹿侯只好自己买马,自己制甲,自己铸兵器……”

    “哦?”李世民挑了下眉,笑道:“怪不得他再建工厂,原来是吃过亏想要找补。”

    高公公不解,道:“陛下,如何是找补?不是逐鹿侯在搭钱么?”

    李世民笑道:“你还是不了解这小子,看着吧,等他的工厂建起来,你看他做出来的甲胄,是送还是卖,他不把钱讹回来,是不会干休的。”

    长孙无忌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却又不得其法,眼眸之中划过一丝疑惑。

    高公公干脆没明白,但他也不在意,继续说道:“……一应之物都自己预备齐了,逐鹿侯又去了兵部。咱大唐是府兵制,每个士卒,或卫或府各有统率。逐鹿侯的挑选出来的士卒,都是来自禁军屯卫。按理来说,也应在禁军屯卫的辖下。禁军屯卫也不是不要,但逐鹿侯却说,他的士卒都是他自己花钱武装起来的,不能受屯卫调派,得他自己说了算。他称自己为‘云龙将军’,非要兵部给他一个‘独立团’的名头。”

    李世民哈哈大笑,道:“是李牧的风格,云龙将军……真敢说啊,朕是天策上将,他便叫自己云龙将军,哈哈哈……”

    长孙无忌瞧着心里酸得紧,陛下对李牧真是惯得没边儿了,这都不动怒吗?

    李世民又问:“兵部如何答复?”

    “兵部自是不答应啊。”高公公苦笑道:“哪有这样的规矩,府兵本就是为了方便统率,逐鹿侯却要‘独立’,这如何能行?”

    李世民点头,道:“侯君集还是有分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