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看了看李牧,又看了看李世民,缓缓点头,道:“李牧考虑得周到,齐州可以。”

    这叫什么话呀!李牧满脸无奈,长孙皇后这么说,等于是坐实了他是故意的。有心想解释几句,寻思一下还是什么也没说,解释和不解释,有什么意义呢?反正李佑肯定是恨死他了。

    定下来了,李世民叫过来一个高公公带过来的小太监,让他去传旨。改封燕王李佑为齐王,任齐州都督,同州刺史,督齐、青、莱、密四洲军事,令他拜别母妃,即刻就番,不得拖延。

    这都是皇子赴藩的应有之义,长孙皇后也没有提出什么意见。督四洲军事,已经是降格了,按道理来说,母妃贵为四妃之一,至少也是督周边八洲军事,这样才不会有人掣肘,仅仅四洲,比普通皇子也稍有不如。

    旨意传出,朝野又是哗然。在这个敏感的时节,忽然出现这么一档子事儿,所有人都不明白是为什么。很快,又有消息传开。刺客中有一人是燕王府的刀枪教头,逐鹿侯查明之后,把人剁碎了装在匣子里送到了燕王府,吓得燕王尿了裤子。紧接着就藩的旨意就来了,很难让人不把这两件事联想起来。

    李佑与李牧的过节,朝野上下都心知肚明。李佑派人掺一脚,众人不觉惊奇。但因为这事儿被迫提前就藩,却大大出乎所有人意料。由此也可见,皇帝的决心有多大,就连自己的儿子牵扯其中,都要如此重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李佑就藩的消息还在议论的时候,傍晚又传出消息。皇帝宣见李靖为首的五名大将,授调兵虎符。牛进达与李道宗二人已经离开长安,在京畿之地聚拢府兵,做什么,可想而知。

    事情到了这一步,所有人都不再心存幻想了。种种迹象表明,李世民的屠刀已经扬起,就看谁是头一个刀下亡魂了!

    ……

    河边搭了个巨大的军帐,暂时充当了刑部大堂。年初的一项调动,李道宗改任了宗正寺卿,刑部尚书之位由张亮接任。郧国公张亮,此人也是日后凌烟阁中人之一,原为李密部下,曾在李绩麾下为将,随李绩一同降唐。得房玄龄、李绩推荐加入秦王府,为李世民谋划了很多事情。李世民即位后,封他为右卫将军,长平郡公,年初进封鄅国公,接棒李道宗做了刑部尚书。

    此举算是李世民削减宗藩势力的一项举措,李道宗离开刑部之后,六部之中再无皇族中人了。

    大理寺卿张蕴古,此人在历史上也是个有名有姓之辈,他的主要事迹,便是遭到权万纪诬告,被李世民误杀了。现在历史出现了变化,权万纪作为李佑的长史,跟着李佑提前去就藩了,他也就保住了命。

    御史大夫魏征,再加上主审官长孙无忌,四人坐在案头后面,齐刷刷的愁眉不展。

    刺客他们已经见过了一遍,问也没问出什么新鲜的。六个活口,似乎已经知道自己必死了,也没什么求饶之举,对李牧破口大骂,绝口不承认是刺杀皇帝,只道是刺杀李牧,一人做事一人当,只求不要牵扯宗族。

    供词与李牧那份没有什么区别,在这里头做文章也不好做。而且李世民已经把意思表达清楚了,他要的不是这个结果,而长孙无忌的职责,是贯彻李世民的意志。

    最后一个犯人被带下去,长孙无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左侧的魏征,道:“魏公有何话说么?”刚刚审问的时候,魏征一句话也没说,所以长孙无忌先问他的意见。

    魏征绷着一张脸,道:“有何话说?没有话说!昏君想要什么结果,就给他什么结果,杀吧!杀吧!逼得狼烟四起,天下大乱,他就安逸了!”

    长孙无忌皱眉道:“魏公此言荒谬,刺客属实,陛下受伤也属实!按律法治罪,有何错处?陛下仁慈,或许会赦免一些人,但你也不能说陛下就错了吧?若陛下不严惩,那岂不是告诉天下人,刺杀皇帝不成抵赖即可,魏公是这个意思么?”

    魏征哑口无言,愤愤道:“你明知我不是此意,何必咬文嚼字!我只是,只是为那些无辜的人……唉!”

    长孙无忌又看向张亮,道:“刑部有何意见?”

    张亮是李世民一手提拔,自然是唯李世民的意志为准绳,闻言便道:“法不容情,大唐律中写得清楚,行刺皇帝如同谋反,夷三族,我以为陛下处置,并无错处。”

    “你……”魏征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叹了口气。

    长孙无忌又看向张蕴古,道:“大理寺有什么意见么?”

    “按大唐律,是没有什么错处,可是法理不外人情,我刚刚计算了一下,若真按照夷三族的标准执行,约莫牵扯六万余人,这……历朝历代,也未有啊!”

    魏征听了,立刻接话道:“六万余性命,陛下怎忍心?不行,我要去见陛下!若不能劝陛下回心转意,我就一头撞死在他面前!”

    长孙无忌叹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你越是这样,便越会激怒陛下……”

    话音未落,一个校尉匆忙跑进来,长孙无忌皱眉道:“慌慌张张做什么?”

    “国舅容禀,出事了!程将军命我来报,逐鹿侯利刃加颈,正在陛下面前死谏,求陛下回心转意,声称若陛下不肯,他便死在陛下面前,省得目睹生灵涂炭,明君变昏君!”

    第0695章 巧舌如簧

    “快去看看!”

    长孙无忌当即起身向外奔出,魏征等人紧随其后。各军帐中歇息的官员等,也都得了消息,齐齐往外走,也是奇怪,整日守在军帐外的士卒,竟没一个出来阻拦的。在情急之下,也没人注意到。

    一群人跑到东山坡,只见李牧手里拿着尚方宝剑站在小院儿的篱笆墙外头,看这样子跟报讯的人说得好像也不是一回事儿,他这哪像是要死谏,倒像是要冲进去把皇帝结果了一样。

    长孙无忌慌忙拦在李牧面前,喝道:“你要干什么!李牧,你疯了?!”

    李牧伸手拉开长孙无忌,挽起袖子,缓缓举起宝剑,搁在了手腕处,深吸了口气,道:“陛下,臣刚刚想过了,抹脖子不太好,臣想留个全尸,还是割腕吧。”

    众人听到这话,下巴都差点掉在地上,这啥呀,死谏还有商量往哪儿下刀的?儿戏吗?

    李牧把剑放在手腕上,比划来比划去,就是不下手,众人在旁边看着都跟着着急,恨不得冲上来帮他一把,一剑下去给他划开得了。

    这时,高公公走了出来,看着李牧在那儿比划,也是差点忍不住笑场,勉强忍住,板着脸道:“陛下口谕:李牧,你还要胡闹到几时?做你该做的事去,朕原谅你一回,若再胡闹,朕定不饶你。”

    “陛下!臣没有胡闹啊!”李牧忽然把剑一扔,高声喊道:“陛下犯了糊涂,臣作为陛下的臣子,怎么能够不出言提醒,哪怕是忠言逆耳,也算尽了为臣者的本分,臣不能像那些尸位素餐之辈,看着陛下即将铸成大错,却顾虑自家的身家性命,不敢发声!这样的人太多了,不少臣一个。臣愿逆流而行,哪怕触怒陛下,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若臣的死,能唤醒陛下,挽回即将铸成之大错,臣愿意!”

    振聋发聩!

    完全字面意义上的振聋发聩,因为李牧扯着脖子喊的,离得近的长孙无忌,耳朵都差点失聪了。

    不少人的老脸一阵红一阵白,李牧的话谁听不明白,这摆明了就是羞臊人,尤其是魏征,他听到李牧的话,下意识地就觉着耳熟,想了一会儿反应过来了,这不是自己想说的话么?李牧这小子,他竟然抢在了前头!

    若他真是这样的忠烈之人,倒也罢了,问题是他不是啊,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他不是,但他偏偏要说这样的话。魏征胃里一阵翻腾,只觉得像是吃了苍蝇一样,说不出的难受。

    高公公听过之后,没有说什么,转身回了院子,不多时又出来,道:“陛下口谕:李牧,你曾在殿上说过,臣子做不到致君于尧舜,能不能做尧舜,要看帝王的天赋。朕仍记忆犹新,现在你是在做什么?难道你要把自己的话收回去么?”

    对啊!众人听到这话,顿生同感。你李牧不是说过,做臣子的做不到致君于尧舜么?为了拍皇帝的马屁,你是什么都说得出来!现在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看你怎么说?

    李牧也像是措手不及似的,愣了一会儿,忽然他深吸了口气,道:“陛下,臣绝不是想致君于尧舜。因为陛下也不是尧舜,尧舜也不是尧舜,没有人能做到尧舜,臣只是想提醒陛下,不要犯下追悔莫及的错误,因为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后果是无法弥补的!”

    绕口令似的一段话,让众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在心里绕了一圈之后,才明白一点,这小子是不是疯了,他竟然说皇帝当不了尧舜,他是在讽刺皇帝是昏君吗?

    是个人也忍不了!

    李世民这回不用高公公传话了,自己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在刺杀事件发生了一天之后,群臣终于见到了李世民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