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一腔欣喜地来到城门口,被挡了下来,心情遽然糟糕。但这个规矩,其实他是知道的,因此也没无理取闹,下令安营,打算对付一宿,明天再进城。

    这也怪不得谁,李牧来得仓促,李思文那边又没他的道标石,没法飞鸽传书,到现在李思文都不知道李牧来了,而早前放出的前哨,也没入城通知,所以要说被挡在外头的责任啊,其实还是自己活该。

    他这边想通了,认了,自是没事儿。但有一个人,却是给大大的惊动了。

    此人名为张发,是当地的县令。他在此地当官儿可有年头了,他是前隋炀帝时期科举的秀才,隋炀帝被宇文化及干掉的头一年,他从当时还叫大业的长安来到马邑赴任,本来按照规矩,县令当个三年,若政绩还算过得去,就能升迁一级,再怎么不济,也能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但他的运气不好,没到三年,大乱就起了,隋朝都没了,谁还管他的考功?

    于是他就在这马邑县令的位置上,一年接着一年,一年又一年。甭看这是个四战之地,他的县令倒是做得稳如泰山。到了李唐接过江山,他还是县令,如今已经做了快二十年的县令了。

    张县令中秀才时的雄心壮志,早已被岁月给磨平了。这些年,他见过马匪,见过突厥骑兵,见过大唐雄师,见过隋末叛党,什么人都见过,游走于诸多势力之间,他自有独门秘技。说来倒也简单,听话二字而已。谁打过来了,我就听谁的,哪个主子让我干嘛,我就干嘛。啥叫尽忠啊,他早就忘了,作为大隋朝的臣子,国家已没了,那颗忠心也就跟着没了。

    对待百姓呢,他也是一样的路数。他不苛责百姓,但县令该有的排场,他也一点都不少。但你要说他贪多少,他还真没贪多少。倒不是他没有这个心,而是在马邑这种地方,贪了有啥用啊?就算有一车的金子,也买不着啥好东西,整的百姓怨声载道犯不上。

    但他也不是个爱民的好官儿,作为一个前朝科举的秀才,他自视高着呢,百姓算个什么?怎能与我这秀才相比?但他又不是门阀贵胄,还是个寒门出身,想攀高枝也攀不上,否则怎会被打发到马邑这种地方来。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张县令就是一个很典型的,有他也行,没他也行,有没有都行的这么一个官儿,不办好事儿,不办坏事儿,他就不办事儿。

    若不出意外,他这辈子也就这么过了。但是命运之转折,往往就发生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张县令怎么也想不到,在他这座小小的马邑城里头,竟然出了一个侯爷!

    逐鹿侯,李牧!

    李牧是谁?张县令不知道。别看这城小,但也分着内外城呢,县令,县丞,各房的老爷们,有钱有势的商贾们,人家住的是内城,内城多出一道城墙来,就算有人攻破了外城的城墙,内城也能多坚持一阵。而大部分的百姓,住的都是外城,敌人若攻进来,最先死的就是这些人。

    李牧家以前都穷成啥样了,自然是住在外城。张县令可是县令大老爷,他怎么会记得一个外城的屁民呢?

    但,这屁民成了侯爷,可就不一样了。

    侯爷啊,这是多大的官儿。这要是能巴结一下,也许这辈子还有希望?

    但是他又不认识李牧,如何巴结啊?就在这时,朝廷来人,想知道这侯爷的底细,张县令哪儿知道啊,但他好歹也是秀才,又跟那么多势力打过交道,知道怎么应付上官,找了不少李牧的邻居,一个一个教怎么说,就是要把李牧是马邑人坐实了,不管能不能巴结上,这侯爷,一定得是马邑人。

    应付了钦差,过了没多久,朝廷又派人过来,建祠堂!张县令又是尽心办事,颇得上官的赏识。随后来了个号称是侯爷兄弟的定襄县子,出手豪爽大方,让他好生照看祠堂,随手就扔了一大箱钱财,足有千贯之多。

    再后来定襄建城,成了往来商贾的必经之地,张县令便也动了心思,跑到李思文处求告,李思文念他照看祠堂有功,便让商队往来的时候捎上他的一份,来回来去的,赚了不少。

    商贾往来越来越多,钱能买到的好东西也越来越多了,张县令一如死灰的心思,也萌动了起来。他已经快五十的人了,也想明白了,再往上爬,也爬不到哪儿去,还不如守在马邑这块地方,守着这个祠堂,这条商路,多给子孙攒点钱,等自己卸任了,或者死了,让子孙带着钱搬到定襄或者洛阳,置一些田产,下一辈儿的命运也就改了,免得在这四战之地,指不定哪天又打起来,老少活得提心吊胆。

    打了这个主意,张县令便越发的想跟李牧搭上线了。就在他苦无办法的时候,他碰见了回张家寨的张天爱。他在马邑做了二十来年的县令,跟马匪自是有来往的,毕竟打仗的时候,也只有马匪走私才能有点好东西,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换得马匪的孝敬,大家日子都好过些。

    第0785章 便宜亲戚

    因为是一个姓,他便跟张勋论了兄弟,其实没一点血亲。张天爱作为一个马匪,能在马邑出入自如,自然也是因为这层关系。偶尔帮忙销赃,占一些分成。但他自诩是官,而张勋是贼,对这层关系讳莫如深,人前并不提起,处理事情也是通过师爷,多少有点瞧不起的意思。

    而在那天见到张天爱去祠堂祭拜,打听到了她跟李牧的关系,张县令的嘴脸立刻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折。

    以往张天爱来到马邑,张县令可没把这个‘侄女儿’放在眼中,否则在白巧巧遇到张天爱的时候,她也不会是借住在马瘸子家里了。但知道了张天爱和李牧的关系之后,这个侄女儿可就比亲的还亲了。张县令把张天爱一行请到了自己的宅邸,上上下下清扫干净,连灰尘都用水洒了,嘘寒问暖,比对自己的亲儿子都亲。

    张天爱一行离开之后,张县令就放出风去,说自己和逐鹿侯是亲家。他的侄女,是逐鹿侯的妾室。这个消息可是太猛了,周边各县得知之后,以往只送李思文一份的礼,又多备了一份儿,逐鹿侯的亲家,谁敢怠慢啊?

    李思文也听说了这个消息,但他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他见这个县令姓张,张天爱也姓张,真就把他们当成是一家子了。再见他的时候,还客气了不少。张县令见谎言没被戳穿,就顺势扯大旗装虎皮,从那时开始到现在,当了李牧半年多的亲家叔丈人。

    过年的时候,这叔丈人特意跑到张家寨,给张勋拜了个年,送了不少的礼物。以前哪有这样的事情,张勋过年给他送礼,他还不见面让师爷代收呢。现在俩人掉了个儿,张勋也没跟他计较,算是把叔丈人这事儿给‘敲定’了。

    张县令也从张勋的口中,得知了李牧过了年要来迎娶张天爱的事情,回了马邑就着手做准备。为了拍李牧的马屁,他自己拿钱,把李牧家所在的街坊扒了重建,声称是逐鹿侯的恩泽。唯独李牧家原来的院子,保留了原状,这是为了给李牧怀念用的。

    而为了让李牧在马邑住几天,他特意又盖了一个府邸。规模虽不达不到多大多豪华,但也是一应俱全了,连丫鬟下人都给预备了。不止是丫鬟下人,他还出巨资购买了好几个贵霜女奴,目的为何,自然也是男人都懂。

    如此殷切,就是为了能让李牧回乡的时候,留个好印象,搭上这条线。但这些东西都预备好了,李牧也没来,虽然知道没这么早,可按捺不住心急啊,每天到了关城门的时候,他都要站在城墙上头,往长安方向张望,就盼着能看到侯爷的仪仗过来。好把他的准备,早早都用上了。

    今日一样,在城门失望而归,张县令叫小妾打了热水洗脚,眯着眼睛想事情。不知怎地,忽然一阵心悸,小妾见状,赶忙给他拿来了一个药丸子,这是从灵州买的药,一颗就要五百文,对于马邑的消费水平来说,可不是一般人吃得起的。

    张县令服了一颗药,心悸渐渐平复下来。他自言自语,又像是跟小妾说:“我最近这几天啊,心里一直犯嘀咕,总觉得要出点事儿,能出什么事儿呢,能出什么事儿呢?”

    小妾只有二十多岁,比他的年纪小了一半,年轻人最烦的就是唠叨,仗着得宠,便时不常的撒娇:“老爷,您就是多心,能有什么事儿啊?咱们现在攀上了逐鹿侯的亲,临近的这些地方,除了定襄县子咱们惹不起,其他的县令不都得敬着咱们呐?等老爷见了侯爷,说不定,县子也得敬着咱们了呢?”

    “说什么胡话!”张县令虽然宠着这小妾,却也没到色令智昏的程度,深浅还是知道的:“定襄县子,他不止是侯爷的兄弟,他还是李绩大将军的儿子,此等贵人,也是你敢妄议的?”

    “老爷,您怎么不明白奴家的意思啊?”小妾凑到张县令耳朵旁边小声道:“您忘了您那个把兄弟了?他是怎么当上侯爷的老丈人的?”

    张县令一愣,随即道:“他有个女儿,我三个都是儿子,没这个福分。”

    “谁知道您都是儿子啊,您就不能有个女儿么?”

    “我上哪儿……”张县令忽然开了窍,道:“你的意思是,我……不行不行,万一被戳穿了,我还有命在么?”

    “富贵险中求啊,老爷,您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我本家有个妹妹,长得可好看了,您就说她是您的闺女——”话还没说完,忽然师爷闯了进来,小妾身上的衣裳少,张县令赶忙伸手挡着,斥骂道:“越发没规矩了,要死啊你?老爷的卧室,你也敢随便闯入?”

    “哎呦,我的老爷欸!”师爷急得跺脚,道:“您快点去看看吧,城门来人了!”

    “什么人啊?城门都关了,天王老子来也得等明天,本老爷一县之尊,还让我去逢迎不成?赶紧滚出去,老爷我要睡觉了。”

    “老爷,您可不能睡啊,刚我去瞅了一眼,可能……”师爷咽了口吐沫,道:“可能是侯爷来了!”

    “侯爷?”张县令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顾不得擦脚便去踩鞋,伸手去抓衣服却找不到袖子,急得满头大汗:“怎么可能呢?侯爷怎么会大晚上的来?”

    “说是赶路程想进城,没想到还是晚了,被挡在外头了。侯爷就下令说是在城外扎营,明天进城。我琢磨这事儿不对啊,就赶紧来报给老爷了,老爷,您可快去吧,侯爷这怕不是生气了吧?您让他在城外住一宿,明早进城来,您的脑袋——”

    “对对对!”张县令终于把鞋穿上了,捞起衣裳一看又扔下了,对小妾道:“快去取老爷我的官服来!”

    小妾也慌了神:“老爷,哪件官服啊?”她这么问也不是没道理,张县令做过隋朝的官儿,还做过突厥的官儿,官服有好几件呢。

    张县令听她这么说,气得甩手就是一巴掌,骂道:“还能是哪件官服,老爷我是大唐的官,自然是大唐的官服了,你个没长脑子的东西,明儿就送你回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