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老子不跟你计较。”

    李牧嘀咕一声,喝了一口酒。

    与这肉干相比,这酒是真的辣嗓子,不是度数高的那种辣嗓子,而是太难喝了。李牧可以确定的是,这酒绝对不是用中原常见的谷物酿制的,但到底是什么做的,他也分析不出来,毕竟他也么你在西域混过,那里长什么作物,他也不知道。

    作为先锋大将的马夫,李牧这个小卒的待遇,也是要比其他人好不少的,至少他能跟着混一个住处,不用像普通的突厥士卒那样,一个皮卷子往里一钻,躲一个背风的地方就算过夜了。

    他现在住的地方,是‘借’来的一个民宅,泽陂住在正房,而他住在‘柴房’。此时正房的灯还亮着,李牧很是好奇,泽陂在做什么,他冷眼旁观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情,刚刚前方哨探回来禀报,说前面确实塌方了,道路不通。作为主帅的泽陂,按理来说,应该是犯愁才对,但是他并没有,反而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这样奇怪的举动,让李牧更加对此人感兴趣了。

    一个会说汉话的突厥人,在突厥人中,尤其是西突厥,本来就已经是一个异类了,他又是这副举动,难道说,他不愿意攻打大唐么?

    可这是为什么呢?他可是一个突厥人啊,这是做不得假的。鼻子眼睛在那儿长着呢,说他是大唐人也没人信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此时的正房中,泽陂与几个年轻的突厥将领正在密谋。

    “本以为这次与大唐一战必不可免了,没想到长生天怜见,出了这样的事情,至少可以拖个十天八天了,叫儿郎们都慢点清理道路,拖着耗着,实在是拖不了再说吧。”

    “是啊,可恶的肆叶护可汗,他逼着我们做先锋,什么先锋啊,还不就是送死么?把我们这些人都耗干净了,他们就高兴了。”

    “唉,谁让我们是阿史那泥孰的儿郎,肆叶护肯放过咱们才怪!”

    这些人非常奇怪,都和泽陂一样,明明是突厥人,却说汉话交流,泽陂一直听着众人的抱怨没有出声,众人见他不发言,都奇怪地看向他,这时他才说话,道:“兄弟们,实不相瞒,到了这儿,我忽然有个主意。只是这事儿我说出来了,就要担着巨大的干系,因此我有些犹豫。”

    众人互相看了看,都道:“我们都是亲如兄弟的人,有什么不能说的呢?难道你还把我们当成外人不成?”

    泽陂抿了抿嘴,道:“既如此,那我就说了。”他环视众人,道:“兄弟们,我认为这是一次好机会!”

    众人听不明白:“什么好机会?”

    “如今我们脱离了中军,肆叶护可汗的人马至少也得十几日才能到,而此地距离高昌和定襄不过五百里,距离焉耆也不过六七百里,如果我们能派几个人爬过山去,给唐朝和焉耆送信,借唐朝之兵,迎阿史那泥孰回来尊为可汗,两国也能罢了兵,岂不是很好么?”

    众人一听,都瞪大了眼睛,他们没想到泽陂竟有这样的胆子!

    过了好久,终于有人开口:“你的主意也并非不好,只是,肆叶护可汗再怎么不好,咱们也都是长生天的子民,我们如何能与唐朝合作?唐人把我们看做是敌人,又如何能帮我们呢?如果唐人使诈,假装答应了,但其实却想的是看我们内讧,到时候可是大大的不妙了。”

    另一个人接话道:“我觉得倒是可以搏一搏!泥孰与唐朝的皇帝,曾经结为兄弟,共同祭拜过长生天。唐朝皇帝的名声,我们在西域也有所耳闻,他是一个英雄,我相信他不会做卑鄙的事情。肆叶护可汗失德,西突厥的命运不能掌握在他的手里,若是按他的意思行事,还不如死了去!”

    众人纷纷附和,都看向泽陂,问道:“你打算怎么做?这件事牵扯甚大,若是泄露了出去,咱们可担待不了。”

    泽陂笑了笑,道:“我本来还没有准备,但是刚刚我遇到了一个不能说话的哑巴,这件事便有眉目了。我打算让这个哑巴去送信。”

    “信?”众人听了直摇头,道:“信可不成,若是信被搜到了,那也是证据,哑巴没用。”

    “不,我不是要写信,而是让这个哑巴写。”

    “如何让哑巴写?”

    “我把想传递出去的信息,告诉这个哑巴,让哑巴见到了人之后,写出来。如果哑巴被抓了,他写的东西,也不能作数。”

    “可是如果唐人不信这哑巴呢?”

    泽陂语气一窒,愣然道:“那也……没有办法,只能是听天由命了。”

    屋子里又是一静,不约而同地叹息了一声,是啊,这么大的事情,要靠听天由命来解决,还真是看长生天的意思了。

    “事不宜迟,当断则断!”泽陂咬了咬牙,拍开旁边的一个酒坛子,酒香散发出来,众人下意识地都露出了迷醉的神色,这是从骆驼谷的仓库中‘借来’的来自长安的美酒,刚刚泽陂顺着味道就找到了。他在西域的时候,也曾听闻过,但以他的地位,在西域还不足以喝道这样的美酒,存量实在是太少了。

    泽陂小心翼翼地给没人都倒了一碗,举起来道:“今日之事,长生天作证,谁若是泄露出去半个字,乱箭穿心而死!”

    “长生天作证!”

    第0819章 信使

    李牧凑合着在柴房过了一夜,次日一大早,泽陂便把他叫了过去。李牧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曾在突厥大营中待过,知道突厥人是不吃早饭的,但是今日,情况有些不同,桌上摆满了佳肴,当然跟在长安的时候吃到的不能相比,可是在这骆驼谷中,这已经是能吃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坐。”泽陂伸手示意了一下,李牧刚要动,忽然看到泽陂的眼神,急忙装出一副不敢的样子,连连地摆手。

    泽陂见他恭敬,眼中的警惕少了几分,把他按着坐下来,道:“我的哨探回报说,前面的隘口,是唐朝的逐鹿侯,用不知道什么办法炸开的。传闻中,唐朝这位逐鹿侯是谪仙下凡——当然了,我们突厥人是不相信什么神仙的,我们只信任长生天。”忽然,泽陂目光炯炯地盯住李牧,问道:“你觉得在山都塌了的情况下,那位唐朝的逐鹿侯,他还能幸存么?”

    李牧心中一颤,眼角微微翕动了一下,心中暗道,这人说的话有些奇怪啊,这种问题,干嘛来问我呢?

    泽陂见他木然,忽然笑了笑,给李牧倒了一杯酒,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自顾地说道:“阿史那泥孰这个名字,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我们这一支先锋,全部都是他的属下。阿史那泥孰帮助肆叶护可汗夺取了大汗之位,但肆叶护却恩将仇报,想要杀死泥孰,迫使他逃亡焉耆——不知你知不知道,阿史那泥孰与唐朝皇帝,早年曾共同祭拜长生天,是长生天见证的兄弟,我在想,若是能让西突厥迎回阿史那泥孰,也许西突厥与唐朝就不至于兵戎相见了,你觉得呢?”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李牧要是在不知道泽陂已经识破了他的身份,他便是一个傻子了。其实想想,这也并不意外,他虽然没见到过几个普通百姓,但是毕竟也见到过一些,这里头包括银氏的武士,金氏的子弟等等,有的没被炸死,有的也许没跟上,没逃掉,只要有那么一个眼线佐证,自己的身份便隐藏不住了。

    但看这泽陂的样子,礼数周到,又没有点破,李牧想了想,用手点了一下酒杯里酒,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你打算怎么办?”

    泽陂心中大喜:“如果逐鹿侯……还活着的话,他能做主么?”

    能做主么?

    李牧想了想,若是严格意义上说,自己好像是没办法做主的,但没有人比他更知道大唐如今的情况了,这个大仗能不能打呢?打是能打的,也能打得起,但是一定会大伤元气,随之而来的连锁反应会有很多,例如今年的盐矿计划,田地计划等等,因为一旦朝廷势力削减,地方门阀的势力一定会扩张,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打仗,虽然对门阀世家也有很大的伤害,但他们其实是非常想有这么一场仗的。

    李牧在心中权衡了一下,若是他见到李世民,他应该是可以说服李世民不打这场仗。但是前提是,他要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在使诈。

    因此,他没有给出反应。

    泽陂现在是把脑袋别在腰上在做事情,自然非常的谨慎,他也能够理解,李牧身陷敌营的谨慎,所以他再一次点到即止。又自顾道:“如果能有一件逐鹿侯的信物就好了,我能派人去联系唐人,而泥孰就在焉耆,眼下打通道路也要十天左右,此地距离焉耆不过七百里,翻过高山,哪怕是步行,时间上也来得及。”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李牧:“我需要一个信使!我需要这个信使去替我联络泥孰,而唐朝那边,我自会派另一个人去,但是我需要一个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