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就是灞上酒坊了。

    酒坊的生产依赖于李牧从系统商店购买的酒曲,也就是说,离开李牧,酿酒大业是不成的,酒坊暴利,长时间离开自己的视线,李牧也不放心,别人不说,程咬金他就很不放心,因此他决定把灞上酒坊直接拆了,设备拆成零件,装上大车,直接运到洛阳选个地方新建一个酒坊。

    剩下的东西,包括他的几十顷赐田,他都一股脑的全部交给了白闹儿。白闹儿虽然嘴上假惺惺地说,没了李牧,他自己管不了这一大摊子,但李牧能看得出来,他心里头有多高兴。李牧也不计较,这些余下的东西,他带不走,给了别人也是白瞎了,不如给白闹儿,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老丈人。

    山谷小院儿里头的东西,他都是要带走的,尤其是他的工作室里面的东西,全都打包装车了。即将完工的逍遥谷,李牧一天也没享受到,但他也不想要了,刚好送给了李渊。山谷四季如春,养老再合适不过。

    处理完了这些事儿,李牧没有入宫跟李世民道别,仅仅是跟孙氏道了别,便带着白巧巧和金晨,在苏定方的护卫下,于黄昏时分离开了长安。

    ……

    太极宫。

    李牧走了,他用他能做到的最快速度走了,甚至很多没来得及处理的事情,他一股脑地交了出去,割肉断腕,就这么走了。

    李世民看着不良人汇报上来的消息,心中的悔恨更多了。

    他知道他是彻底的伤了李牧,所以李牧才会走的如此决绝,甚至不惜巨大的损失,也要与长安划清界限。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办法,来挽回李牧的心。道歉?不是不能,如果有用,李世民绝对会道歉,甚至不惜下罪己诏,他都可以这样做。

    但是李牧的那句金樽共汝饮,白刃不相饶,打消了他的这个想法。手心的伤口还没有愈合,提醒他,这样做也是徒劳的。

    也许时间能让这件事淡忘?

    能吗?

    李世民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这次放李牧走,是否是养虎为患!

    “陛下。”长孙皇后的声音响起,李世民回头看见她,像是看见了一个救命稻草,赶紧走了过来:“皇后,朕心里有些——”

    “陛下,如今事情不是解决了么?”长孙皇后笑笑,道:“臣妾听闻,李牧临走的时候,还送了陛下一份大礼?那四海赌坊,李牧送了陛下一半还多的股份,一年数十万贯的盈余,李牧还真舍得。”

    李世民苦笑,道:“李牧越是这样,朕就越觉得对不起他。”他看向长孙皇后,道:“无垢,你觉得朕是一个小人么?”

    “陛下怎可妄自菲薄?”长孙皇后听到李世民叫了自己的小命,心中有些感动,李世民已经很多年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了,而在他还没当上皇帝的时候,他经常会叫这个名字,那时候叫这个名字,几多温存,而俩人一个为帝,一个为后的时候,这样的称呼,显得不合适了,俩人的感情,也生分了许多。

    “天下若乱了,苦的是百姓,陛下必然也是这样想的。”

    “朕不是。”李世民苦笑,承认了自己心里的魔鬼:“若大哥的子嗣是旁人,朕真的没这么在乎,但若是李牧,朕,朕是真的有点害怕。”

    皇帝害怕臣子?

    长孙皇后心中微惊讶,她看着眼前有点脆弱的李世民,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这还是自己心中那个,骑在骏马上冲杀,仿若天神下凡的天策上将么?

    “陛下在怕什么呢?”

    “朕在怕什么呢?”李世民喃喃地问自己,长孙皇后这样一问,李世民也有点茫然,他到底怕李牧什么呢?

    回想李牧的种种作为,他没有伤害过自己,甚至没有主动伤害过任何人,到底自己在害怕什么呢?

    长孙皇后道:“陛下是否觉得,李牧做的事情,无法预料,无法掌控,陛下的所有驭人之术,都无法在他身上使用,所以才心存忌惮?”

    第0872章 难念的经

    “说不清楚这种感觉。”李世民抿了抿嘴,有些苦恼道:“李牧这小子,不但是出人意料,而且——”李世民纳闷儿道:“皇后,你不觉得,李牧他做事情,哪怕是再不可能的事儿,到了他的手里,最终总能做成了。”

    长孙皇后蹙眉:“陛下的意思是?”

    李世民拧着眉头,道:“朕也想不明白,为啥有很多朕都不敢想象的事儿,李牧就能做成了。朕与袁天罡谈及李牧的时候,袁天罡曾经说过,他为李牧占卜过多次,但是一直看不透他的卦象。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在李牧的身上偏偏就发生了。”

    “还有,”李世民停顿了一下,叹气道:“袁天罡还与朕谈过气运之道,朕也觉得很有道理。”

    长孙皇后露出担忧之色,道:“陛下,袁天罡他——”

    “皇后,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李世民笑笑,道:“朕绝不会达到‘妖道误国’的程度,袁天罡也不是那样的人,他的卦术,还是挺准的。你且听袁天罡说了什么——他跟我谈及,这天下的英豪,若想成事儿,天时地利人和都有其作用,但最重要的,还有气运这一项。像我李家在晋阳起兵,当时各路反王当中,李家并不占据优势,但是为何最后李家夺取了天下?这便是气运的关系了。”

    “气运在身的时候,不能胜的仗也能胜。气运不在的时候,稳赢的仗也不能赢。气运在身的时候,疾驰箭雨也能避开,气运不在的时候,一支冷箭也能万军之中射杀主将。”

    “因此朕就在想,李牧现在做什么,就能成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他也能够做到。而朕在登基之后,做起事情来,屡屡受到掣肘,会不会是气运已经不在朕的身上,而在李牧的身上了?”

    “朕为皇帝,号称为天子。按道理来说,应该是气运加身的人。可若李牧的气运超过了朕,也许是上天在告诉朕,朕已经并非是天命所归之人了,天命所归之人变成了李牧,他才是上天之子!”

    “也是因为心中的这一点儿忧虑,朕才觉得有点害怕李牧。所以在辅机做下这些事情的时候,朕心里头才会下意识地附和。也许是朕心里也想这么做吧。想要提前消除隐患?”李世民苦笑一声,道:“朕也不知道了。”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朕现在回想这些事儿,着实是有些不大气,不像一个帝王应有的做派。朕本不是这样的人啊,可是为何,朕面对李牧的时候,忌惮如此的多呢?难道朕真的是一个不能容人的皇帝么?”

    他又看着自己的手,道:“李牧这小子多狂啊,他当着朕的面,拔剑指向辅机,逼迫朕去阻拦他——朕赐给他尚方宝剑,他却敢用来伤朕,还说什么金樽共汝饮,白刃不相饶,他的白刃,连朕的血都敢饮,你说说,这样的人,朕能不忌惮么?”

    李世民说到这儿,想要得到长孙皇后的一点儿认同,但是与他所想相反,长孙皇后笑了。李世民有点懵,他急道:“皇后,你觉得朕想岔了?”

    “陛下,臣妾听到这件事,却有另一种所想。”长孙皇后看着李世民,正色道:“陛下就没有想过,这是李牧那孩子说给陛下听的么?”

    “他当然是说给朕听的,他都伤了朕了!”

    长孙皇后摇头,道:“臣妾的意思是,他是在说陛下对他,金樽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朕对他?”李世民有点懵,像是明白了点儿什么,却又似乎没有抓到什么。长孙皇后进一步解释道:“陛下想一想,你之前对待李牧的时候,是不是‘金樽共汝饮’?但这次发生了这些事儿,陛下又何曾饶过他呢?李牧这是在讽刺陛下,无论所谓的圣眷如何深厚,当陛下改变心意的时候,白刃加身的时候,也是不会饶过的。”

    “至于伤了陛下么!”长孙皇后顿了一下,还是没有委婉,道:“臣妾觉得,陛下想的也不差,李牧应当是故意的。他是想告诉陛下,他这次有多难过。他是想告诉陛下,他并非是那种可以任意搓扁揉圆的臣子,陛下不应该那样对待他。陛下若是再伤害他,他也不会再沉默,会给予陛下一定的反击——这个意思,应当是不会错的。”

    “他想干什么?”

    “臣妾哪儿知道去。”长孙皇后白了李世民一眼,道:“臣妾只是知道,若李牧心存反意,他不会表现这么明显。陛下也不必担忧李牧的忠诚,他不会造反的,除非陛下再像这次一样逼迫他。”

    “皇后为何如此确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