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牧此举,却招致了商贾们的不满。商贾作为东家,平日里雇工,肯定是能少花不愿意多花的。以前他们雇人搬货,心情好时,能给个五七十文不管饭,心情不好时,给几个馒头都打发了。更多的时候,是给米。两升米雇一个人出一天工,都算是良心价了。洛阳的米价是三钱一斗。换算下来,一个壮小伙一天的工钱,还不到六十文钱。

    工钱给得这么低了,还不包伙食,干活的人吃得多,一升米能够吃算不错,一天下来,也就多挣出一个人的口粮,家里若是有老婆孩儿,俩人得喝粥才吃得饱。

    而李牧给的八十文,够娘俩吃饱还有余钱,干活的人也不傻,自然是都跑到李牧这边干活,没人给他们干活了。

    生意不能不做,价钱给低了雇不到人,就得提高工钱。但就算是提到了与李牧同样的价格,这些劳力也不愿意给他们干活。倒不是跟钱过不去,而是这些商人为了省钱,不肯雇长工,都是短工,而李牧那边修路,一干就是几个月。若是为了这几天短工,丢了那边的位置,怎么算都是得不偿失。

    商人们气呀,不得不把价钱提到了百文一天,这样才勉强雇佣到人手。这会儿,有从长安回来的商人带来消息,说李牧在长安的时候,给的工钱都是一百文最低,偶尔还有一百三十文,甚至三百文一天的。商人们如获至宝,赶紧把消息散布出去,企图引起众怒,让工人们罢工。也让李牧加钱出血,自己不痛快了,也不能让他逍遥。

    算盘打得挺好,但却没有什么用。李牧收到风声后,第二天就在工地立了一块告示,详细解释了工钱是如何定的。言简意赅,没有绕弯子的废话。工钱定在八十文的原因有三,一是修路的预算有限,高于八十文预算便会超支。二是,八十文已经超过了洛阳城的普遍工钱,这个价格不低。第三,为何比长安城低二十文,原因在于两地物价。长安城粮价贵,给了太低,养活不了家小。而洛阳城四通八达,粮价稳定,八十文除了吃饭还有的剩,在这方面两地实际是一样的。至于那些挣一百三十文、三百文的,那是因为人家有技术,不是力工而是技工,工钱多是应当的,没有可比性。

    告示结尾明确表示,工钱是不会再提升了,就是这个标准。若是有人心里觉得不划算,可以结算了工钱走人。哪里给的钱多去哪里干活,天经地义,也不必顾念着面皮不好意思。

    李牧这样的解释,并不能算是完美,说到底还是比长安那边少了二十文。但李牧说得坦诚,而且也没半点强迫的意思,反倒是把皮球推给了工人们。是走?是留?走了,每日八十文带两顿饭的活儿就没了,在家待着可是啥也没有。那些商人,也不可能每天都有活,他们还是短工。而且侯爷说得明白,这活儿可不是给他自己干的,是朝廷的活儿。朝廷的活儿,那就是徭役,徭役是没钱的,侯爷没把这当成徭役派发,而是雇工干,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再要求多了,可就是给脸不要找抽了。

    要真是给侯爷逼急了,一个令下来,征发徭役不也得干么?

    这样一想,心里头也没啥不忿了。只有少数几个走的,李牧也的确没拦着,结算了工钱打发了。留下来的人,该干活的还是干活,工程进度一点儿也没耽误。

    ……

    刚来到洛阳,一大堆的事儿都等着李牧主持,他自是不可能总待在驰道的工地上。盯了几天,顺过了架,他便把事情交给了公孙康,本来这也是他的活儿。

    马周是在李牧八百里传信后的第三天赶过来的,算算时间,他几乎是收到了旨意,立刻就收拾行囊出发了。李牧本以为他会有些不忿,毕竟他现在算是李世民跟前的一个小红人儿了,在御前行走,常常能见到皇帝,保不住哪天一句话说对了,龙颜大悦就进了三省,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但见了面之后,看马周的态度,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气。李牧交代给他的事儿,他也都非常认真地做着,这让李牧非常高兴,偶尔出门也会带着他。

    但俩人的脾气秉性,还不是很合。所以李牧对他,除了公事之外,几乎也不怎么闲聊私事。

    魏璎珞来得稍晚一点,她在宫中做女官,事务繁杂,而且她颇得长孙皇后喜爱,若不是李世民坚持让她去李牧那儿,长孙皇后未必舍得这么个得力的人儿。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魏璎珞是与李泰一起过来的。俩人虽没有同乘一车,但确实同行一路。出发时,长孙皇后还特意嘱咐李泰照拂魏璎珞。用意已经很明显了,这也不奇怪。魏璎珞可不是平民百姓之女,她是魏征的女儿,与李泰也算匹配。李泰还未娶亲,若娶了魏璎珞,以魏征如今在朝中的地位,一点儿也不算辱没了他。

    问题是,李泰不敢呐。

    他是李牧的弟子,魏璎珞与李牧的那点事儿,李泰哪一件不知道。李牧为了魏璎珞,在大殿之上又是吐血又是舌战的,虽说现在还没看出来俩人有点什么,但万一呢?保不齐哪天这就变成师娘了,他敢动那心思么?

    因此,这一路之上,李泰是恭敬有加,不敢有半点逾越之举。到了洛阳城,连夜送到李牧府上,像是丢掉一块烫手的山芋似的,一溜烟就跑了。

    魏璎珞对自己有心思,李牧是知道的。但他现在背负的感情债太多了,已有夫妻之实的就五个了,又这儿一个,那儿一个的,一家人都凑不齐全,他实在是没有精力再扯这些了,因此就一直装傻充愣,权当不懂不明白,不往那个话题上聊。魏璎珞几次想表白心意,但是有金晨和张天爱在,她也不敢说。只好把心思压在心里,默默的做事,盼望着哪一日李牧能有所表示,或者等来一个契机,能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唐观在蜀州,路途遥远又难行。到也是半月之后的事情了,王普那边更没指望,八百里加急传信,也得一个月才能传到,等他安顿好过来,已经是俩月之后的事情了。眼前的事儿,还得是李牧亲力亲为。

    独孤九在西城选的地方,没费多少事儿。如李牧所料一样,这洛阳城中确实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支配。从事情的进展来看,这双手的主人显然没想马上就开战,所以在细枝末节的事儿上,他没有难为自己。宅子买下之后,独孤九立刻把暗卫都带了过去,也不知他是从哪儿找的工匠,封了门便开始了改造。李牧去看了一回,没发表什么意见。独孤九一向让他非常省心,他是独孤阀的唯一继承人,独孤阀又是陇右勋贵中,实力排名前三的大佬。虽说不足以列入五姓七宗,那也是不可小觑的。因此独孤九办事儿,只要他想,他是要人有人,要钱就有钱,啥也用不着他。

    这样的小弟,谁不喜欢?若不是拉不下面子,李牧都想找独孤九借点钱了。

    他现在是真的穷。

    灞上酒坊化整为零,所有‘生产线’都运到了洛阳。得找个合适的地方重新搞起来吧?建造酒坊,地方是有讲究的。得有水,而且得是好水,不然怎能酿出好酒?李牧选来选去,在洛水边上选定了几个地方,但都不太合适。他总不好生抢,但手头的钱又不够。最后实在是没辙了,在李世民赐给李泰的‘魏王池’边上选了个地方,把酒坊重建了起来。

    终于,聚宝盆又回来了!

    第0937章 必杀计

    洛阳城不同于长安城,这里的交通发达,基本上不会出现囤积居奇的事情,但李牧为了保证酿酒的原料,还是打算提前储备一些粮食。酒坊重开的第二天,他就贴出告示,每日收粮三千斤。这个数目是他计算过的,收少了,达不到贮存的目的,而要是收多了呢,粮食转运不到位,粮价就会飙升,会影响百姓的生活。

    按照洛阳城转运粮食的数目来算,三千斤应当是一个很容易完成的数目,但是牌子挂出去一天,出乎意料,这个很容易完成的数目,竟然没能实现。仅收了一千二百斤粮,这个数目,刚好够每日酿酒所需还有一点点剩余,但是若说贮藏,肯定是不够的。

    李牧本以为,这是宣传得不到位,过几日粮商都知道了,情况便会好转。但是一连数日,收粮的数目还是没能增长,每日都徘徊在一千多点,偶有能收到一千五百斤的时候就算多了。

    如此明显的局面,李牧若再看不出来,那他可真是傻子了。想查也容易,独孤九查了两日,消息打探得清清楚楚。

    一个月之前,有人大肆收购各地存粮。如今洛阳城附近八百里的所有存粮,除去自家的口粮,多余的部分,基本都掌控在了这一家的手里。每日洛阳城供给的粮食,都自这一家出,他们出多少,城里的粮商卖多少。李牧每天只能收到一千多斤的粮食,真不是粮商合起伙来不卖给他,确实是他们手里也没有货。

    一家收购方圆八百里的所有存粮,这得需要多少钱?

    李牧在脑袋里简单计算了一下,被得出的结果吓到了。这起码要数十万贯的现钱才能做到,要知道,这不是流水,这是现款,压在粮食上,都是货底子。这么大一笔钱,他拿不出,内务府也拿不出,国库更拿不出。五姓七宗任意一家,都没有这等实力。唯有继嗣堂,这个勾连了几乎所有门阀大族的组织,才能在短时间聚集如此庞大的财力!

    财力可怕,但吓到李牧的并不是这个。真正让他感到畏惧的,是这件事体现出来的,继嗣堂所显现出的实力。

    短短一个月,收购了附近八百里的粮食,如此大规模的收购,竟然没有引起物价上涨,洛阳城内的米价平稳如常——

    难以想象,继嗣堂对洛阳附近的控制达到了怎样的程度!

    “大哥,我已经查到了他们的几个仓库所在,不如我带人过去把他们抄了?”独孤九见李牧为难,小声说道。

    李牧摆了摆手,道:“这种事情不能做。”

    “为何?”

    “万事有规矩,人家若是哄抬物价了,咱们查抄也有说头。人家现在是平价入,平价出。赔本儿赚吆喝,既没影响到物价,也没强买强卖。而且收购的都是存粮,还不是今年的新粮,旧政新政都管不着人家,你凭什么抄?”

    李牧叹了口气,道:“有理走遍天下,没理寸步难行。咱们这回啊,是遇到真高手了。”

    独孤九纳闷道:“大哥,我就不明白了,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脑袋进水了,赔钱玩儿?”

    “能调动如此庞大资源的人,会是脑子进水的人么?荒谬!”李牧抿嘴想了想,道:“如今敌暗我明,他们怎么想,知道的消息还太少,很难猜。但绝不可掉以轻心——”停顿了一下,李牧又道:“我猜想,对方是想逼我低头——”

    “什么意思?他们每日按需供应粮食,城里粮价稳定,也不缺粮食,咱们酿酒用的也够,为啥要给他们低头啊?”

    李牧皱眉道:“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今年风调雨顺,必是一个丰收年,眼看着就要秋收了,新粮马上就要入市,旧粮价格必跌。他们现在大宗收购,还不加价卖,怎么看都是在赔钱,而且也要挟不到我什么,这是什么路数啊,看不透啊——”

    “也许真是傻子呢,”独孤九劝道:“大哥,既然对咱们没威胁,你也甭想了,手头上还有事儿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