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工地的时候,已经不见了工人们。看到蝗虫的那一刻,谁还有心思干活,就连做监工的几个人,也都撂挑子回家看自己的地去了。只剩下公孙康和几个他从长安带过来的工匠,看着满地的狼藉,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牧从马上下来,看到这样的情况,道:“不必怪他们,人之常情,你们几个把工具收拾一下,暂时停工吧。”

    公孙康应了一声,道:“侯爷,也不知长安那边如何了,我家里也种了地,还租了二十亩。”

    “你回去也做不了什么,老实在这儿待着吧。有我一口吃的,少不了你一口。真要是天灾,到哪儿也跑不了。”李牧又上马,道:“收拾完了,把工具都运回城里,短时间看来是复工不了了。”

    “知道了,侯爷且去忙,这里交给我了。”

    公孙康应了一声,李牧打马而去。

    ……

    蝗灾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一来一回,两个时辰,李牧再回到城中的时候,城里已经有些乱了起来。所有人都堵在了粮行米店门口,都想买米,洛阳虽然是四通八达之地,但谁都知道,蝗虫来了,米价肯定要上涨,这会儿多买就是赚,囤起来总没有坏处。

    独孤九的动作也是很快的,他比李牧早一步到了城中。李牧往回赶的时候,就已经看到锦衣卫上街维持秩序了。粮食管控的告示,也都贴在了各坊的门口。抢米的百姓,被锦衣卫驱散之后,难免心生怨气,当着锦衣卫的面儿不敢骂,等锦衣卫走了,转身就骂开了。

    听到这些骂声,李牧对继嗣堂的手段,又明白了一些。

    民以食为天,继嗣堂的那位,显然是深谙此道。蝗灾将至,什么样的善政,都比不得嘴里的那口饭,他把粮食掌握在手里,就是掌握住了老百姓的命,掌握了民心,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胜了这一场。

    第0941章 对戏

    傍晚时分,侯府。

    李牧斜倚在主位上,揉着发胀的额头,正在听取长史马周的汇报。

    “……已收到长安发来的飞鸽传书,长安城附近尚未发现蝗灾迹象。又,陆续收到附近各县的消息,目前领叶、襄城、郏城、鲁山、龙兴、临汝七县皆有蝗虫迹象,最初发现蝗虫的临汝县,蝗虫已有成虫。下官刚查阅了历年的蝗灾记录,临汝县是蝗灾源头之一,临汝县发源的蝗灾,因地势所限,通常扩散范围不会很大。多限制在伏牛山以北、中条山以南,崤山、熊耳山以东,越不过这四座山峰——”

    马周看了看李牧的脸色,声音小了一点,道:“这是目前,最好的消息了。”

    李牧唯有苦笑了,他听明白马周的意思了,洛阳城所在是个盆地,四面都有山脉,而蝗灾的源头在盆地里头,历次蝗灾的经验表明,这是一个小范围的蝗灾,只会在盆地内肆虐,换言之,这蝗灾是为洛阳量身定做的,别的地方没事儿,就只祸害洛阳周边。

    针对性打击!

    李牧咬着牙,看向独孤九,道:“让你查的那件事,可有消息?”

    “大哥,”独孤九道:“有一些消息了,查访了一些老农,据老农所说,临汝县的蝗灾,每隔几年就会有一次。但是这间隔不好判断,说是与雨水的多少有关。赶上干旱的年头,这间隔就会缩短。有懂天时之人,能掌握好这个间隔,以前也有过粮商囤积粮食,等闹蝗灾的时候发财的例子。只是谁也没想到,今年会闹蝗灾,老农们也都没看出来。”

    “有高人呗?”李牧深吸了口气,把火压了下去。事情基本已经清楚了,不是什么神仙法门,就是有高人助阵,人家早一步看出今年有蝗灾,所以把洛阳周边的存粮都给收了,就是要看你的笑话。

    敢看老子的笑话?

    李牧心头火气,发狠道:“找到继嗣堂的那帮人没有?不是说在北邙山么?抓着没有?”

    “没有,”独孤九摇头,道:“我带着府兵伐木入林,确实找到了一处庄园,只是已经人去楼空了,一个人都没找到。”

    “那我高价收购粮食总行了吧?”李牧看向马周,道:“码头、货栈,南北两市,给老子张贴告示,洛阳府收粮食,只要是有粮,价钱好谈,有多少要多少!”

    马周看了李牧一眼,涩声道:“侯爷,告示早发出去了,可是城里的粮商,都说存粮有限,没有门路……”马周瞄了李牧一眼,没敢把话说明了,还不是你平时太嚣张跋扈,把人都得罪死了,出事儿了一个帮衬的人都没有。这就像是过日子一样,你都过‘死门’了,还有啥可埋怨别人的。

    李牧气得手指发抖,声音打颤:“这群奸商,看老子笑话是吧?好样的,小九,带人去抄家,说没粮的都给老子抓起来,一顿鞭子下去,看他有粮还是没粮!”

    “好!”独孤九转身要走,被马周死死地拉住:“侯爷,三思!大灾将至,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那些商人又没有犯法,这时候又是抄家又是打人的,老百姓作何感想?不要意气用事,要解决粮食的问题,还得靠这些商人!”

    “靠他们?”李牧气得跳脚:“这群孙子摆明了是要看老子笑话,他们这是携起手来对付老子!本侯岂能让他们如愿?行,没罪不能抄家是吧?老子也不让他们如愿!传令下去,蝗灾将至,当万众一心,共克时艰,以昨日粮价为基准,从今日开始,任何粮商不得加价卖粮,一文也不行,违令者杀无赦!”

    “侯爷,这行不通!”马周跺脚道:“现在着急的,不是粮价,而是有粮!商人逐利,你若是限价,更没人愿意运粮到洛阳了。刚才我算过洛阳城内的存粮了,最多只够十日,十日之后,现有存粮告罄,再没有粮食运进来,这一城的百姓都将饿死!”

    “他们不运粮,老子自己去运!我偏不信,用钱买不到粮食!马周,你什么都不用干了,明天带着钱,沿着运河北上收粮,我给你带足了钱,只要是价钱合理,你就给老子收,收一船,运回来一船,赔钱老子认,但这口气绝不能咽,本侯纵横江湖,岂让这些商人给老子拿捏了?”

    “远水解不了近渴,侯爷您三思——”

    “少放屁!”李牧瞪着马周,一字一句道:“洛阳是本侯的封地,本侯在这里,说话就是圣旨,大灾在即,谁敢多言,我认得你,尚方宝剑不认得!让你干什么,你就老实的干什么,真到了十日后没粮了,本侯一定死在全城百姓前头!”

    “你……”马周气得嘴唇发青,愤然道:“侯爷,马周对您一向钦佩,却不想今日您竟做出如此不智之举,看来往日所见,名不副实!八百里内都没有存粮了,就算收到了粮食,十日也来不及!侯爷若一意孤行,马周领命便是,大不了和百姓一齐死,下到阴曹地府,我在判官面前告你!”

    马周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独孤九瞅了李牧一眼,道:“大哥,戏有点过了。”

    “过了吗?”李牧耸耸肩,道:“没事儿,不影响大局,飞鸽传书发出去了,再确认一下,别除了纰漏。”

    “放心吧,一块放了三只鸽子,保准没问题。”

    “那就好。”李牧伸了个腰,道:“今儿这一天,一惊一乍的,把我吓得不轻,我得泡个热水澡,好好地睡上一觉,明天起来,还得看他们如何表演呢。你也早点休息吧,今天也够累的了。”

    “嗯,”独孤九应了声,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李牧瞧见了,问道:“怎么了,还有事儿?”

    “大哥,在北邙山上找到庄园的地方,有个小院儿,我在小院儿里看到了走兽的脚印,看起来像是胖达。”

    “啊,”李牧愣了一下,旋即笑了,道:“貔貅也不少见,不一定是胖达吧,也许继嗣堂的那位,也养了一只貔貅。”

    “大哥,据说王鸥嫂子与卢家大小姐相交莫逆,有金兰之好……”

    “好了,我知道了。”李牧摆了摆手,道:“大灾将至,这都是小事儿,不管怎么说,她是我的女人,也是你嫂子,是家里人,这是变不了的,而且……”李牧停顿了一下,道:“也不要把继嗣堂的人完全当成敌人,都是大唐的百姓,想法不同而已,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咱们要以德服人,感化为先——”

    话音未落,李泰匆匆跑了进来:“大哥,出事儿了!”

    李牧瞅他一眼,道:“我的大文豪,啥事儿等你知道菜都凉了,蝗灾是吧,我早就知道了,放心,有安排——”

    “哎呀,不是!”李泰急得都磕巴了,道:“刚我来的时候,穿过南市,看到不少粮栈门口都挂起了条幅,说是粮栈存粮有限……”

    这等手段,不出李牧的意料,他看着李泰,淡然道:“这不是很正常么?他们也是这么跟本侯说的呀。”

    “哎呀,不是——”李泰大喘了口气,道:“他们说,存粮有限,干脆就不卖了,留出自己的口粮,余下的都交付给侯府,让老百姓到侯府买粮食,他们没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