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李世民见到李牧的时候,都是很热闹。君臣俩无论是说什么,都是吵吵嚷嚷,没个消停的时候。但是这次见面,君臣两个无形之中生疏了许多,李世民几次想开口,竟然找不到切入点。

    “长胡须了。”李世民没话找话道:“有胡须,说明你长大了。”

    “人总是要长大的么——”李牧笑了笑,比李世民还要稳,因为他大概能猜到李世民想要说什么,想要问什么。有些话是不用说出口的,而且他也不适合先说,得等李世民先开口。

    “你就不问问,朕急着见你,是为了什么?”

    “陛下消息灵通,不良人无孔不入。臣能有什么事情,瞒得过陛下呢?”李牧轻叹了口气,道:“如陛下知晓的一般,臣已经与生母卢氏相见,也如陛下所想一样,臣确实是隐太子之子。”

    李世民露出异色,他没想到李牧竟然敢承认,问道:“你就不怕朕杀了你?”

    李牧笑道:“臣对陛下有十足的信心,陛下若是如此心胸狭隘之辈,便如前朝炀帝,那臣也没什么话好说。”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你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你就不恨我?”

    李世民自称‘我’而非朕,显示出对这件事,他的心里是愧疚的。这种下意识的反应,李牧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也沉默了一会儿,道:“陛下,臣如果说,不恨,陛下信么?”

    李世民想了想,摇了摇头。

    李牧叹气道:“陛下不信,天下人,也都不信。但是臣说的话是真的……”

    李世民要说什么,被李牧打断了:“陛下请听臣说完,于情于理,于孝道,臣都应该有恨,恨陛下入骨,如此方可为人子。是,道理是不假。但是臣思前想后,着实是没有。”

    “臣仔细想过这件事,渐渐的,也厘清了一点头绪。”

    “隐太子是臣的生父,这不假。但是他这个父亲,没有一日尽到了做父亲的责任。甚至如果不是阴差阳错与卢夫人相见,臣这辈子都不会相信,臣竟然是隐太子的儿子。臣只记得,臣是马邑孙氏抚养长大,臣也只记得,臣的娘告诉臣,臣的父亲叫做李敢,是大唐的一名执戟长。”

    “这些感受,是臣活了这么久,一点点累积起来的。而一个没见过面的生父,臣实在是难以做到义愤填膺。此为一。”

    “还有一点,臣听很多人说过当年的事情,包括臣与太上皇聊天时候所涉及到的东西,臣能够理解陛下当年的行为。那是一个你死我活的局面,陛下或者隐太子,就只能活一个。陛下胜了,如今坐在这里的是陛下,陛下如果败了,也许皇后,承乾,青雀,如今也都不在了。”

    李世民下意识点头,旋即又摇摇头,最后叹气道:“李牧,朕不能骗你。实则,若大哥胜了,也许他会绕我一命——真正不绕我的是李元吉,他才是想要我命的那个,但大哥和李元吉素来都是一起的,所以最终,可能还是如你所说。”

    李牧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继续说道:“陛下,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臣说这些,也只是一方面。真正让臣放弃报仇念头的,并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

    李牧正色道:“陛下,臣只是理性看待这件事。”

    李世民没有说话,示意李牧继续讲。

    “臣想了一下,报仇和不报仇,可能带来的后果是什么。”

    “报仇,先不说臣心里是否愿意,为一个没有尽过一天父亲责任的所谓父亲报仇这件事,抛开情感方面,只说可行性。臣也觉得是一件不太可行的事情。大唐如今贤臣名将比比皆是,坐拥一百多个折冲府,上百万悍勇将士。造反如何能够成功?”

    李世民自负说道:“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只要朕还没老,当年的将士还在军中。朕就心里有底,当年输给朕的人,现在也赢不了。”

    李牧没理会李世民的自负,自顾继续说道:“还有就是想不想的问题,臣的性子,陛下是知道的。懒散惯了,就像是一头懒驴,不被人拿着鞭子抽,都不会动一下。即便陛下把皇帝的宝座让给臣,臣也做不下来。简而言之,这是一件臣不想做的事情。”

    “为了一件本来就不想做的事情,搞得天下大乱,搞得百姓不得安宁,这叫什么?”李牧摊手道:“这就叫做费力不讨好,臣为什么那么想不开,要做这样一件事呢?”

    “如果陛下是一个昏君,于情于理,臣都得站出来。但是陛下很明显做得很好,至少肯定会比臣做得好,臣何苦冒天下之大不韪呢?”

    “反过来说,如果臣不做这些事情。该做什么做什么,臣相信,臣有能力为大唐,为百姓做点什么。如果臣的这一辈子,让臣自己来选,是造反报仇坑百姓,还是搞发明创造为百姓造福,臣想选择后者。”停顿了一下,李牧又道:“如果陛下真的不容李牧,李牧宁可远避海外,也不愿意做一个害了百姓的恶人。”

    第1046章 命运的相遇

    李世民看着李牧,沉默许久,似乎是在思考李牧所说是真是假。

    李牧沉默着,给他思考的时间。

    “李牧,你可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典故?”

    李世民突兀地问了一句,李牧听懂了他的意思,李世民是在说,李牧的能力太强了,让他不得不忌惮。

    李牧笑了笑,道:“陛下,古来圣君,皆有容人之量。若担心臣子功高盖主,而弃之不用,或因妒而杀之,这样的人也不配称之为圣君。陛下有明君之志,若这点自信都没有,现在开始做个昏君也来得及,臣也可以不做忠臣贤臣,做个佞臣,臣也是非常擅长的。”

    李世民怒道:“这叫什么话?!朕哪里没有容人之量,朕只是担心,朕百年之后,无论是承乾还是青雀,谁继任皇位,他们容不下你。”

    话说的好听,但李牧还是听明白了言下之意:他不担心他活着的时候,担心都是他死了之后。

    李牧笑道:“陛下,天下之贤,非李牧一人。如果后世子孙不肖,没了李牧,还会有人揭竿而起。即便百年之后,牧已成枯骨,大唐的江山难道就真的能千秋万世么?天道轮回,朝代更替,如同阴阳,如同日月,岂是人力所能抗衡?秦皇汉武,古之帝王莫出其右者,陛下也不敢说自己这一生,一定能超过他们吧?如此人物,保了秦汉千秋万年了么?”

    李世民沉默,李牧又道:“臣是这样想的,人这一世,把这一世的责任承担起来,做到能做到的最好,不留下什么遗憾,已经是人生大幸事了。活着的时候,担心死后的事情,是在浪费生命。若人死了,还有魂魄,那魂魄没事儿,有的是时间去想。若人死了,没有魂魄,那么,世间一切便真的如过眼云烟了,还想它做甚呢?”

    李世民一愣,旋即大笑:“说的在理,倒是朕痴迷了——”他拍了拍李牧的肩膀,道:“朕这心结,如今算是解开了。但是继嗣堂的事情,还是得有个说法,你怎么想,跟朕说说。”

    李牧心中早料到,李世民会提这件事,打好了腹稿,如今也不慌乱,道:“陛下,继嗣堂如今已经尾大不掉,这是既定的事实。就算我娘扯出来,继嗣堂的组织还是会继续维持下去,因为这么多年来,各大门阀世家的生意,都是靠继嗣堂来运转,没了继嗣堂,他们就会变成没头苍蝇,生意也不要做了,所以他们一定会想办法维持继嗣堂存在的局面。”

    李世民点点头,显然李牧的分析,正合他的预想。

    李牧又道:“我虽然没过问过继嗣堂的事情,不过也听说了一些消息。我娘打算退休,从继嗣堂撤出来,跟我提过好几次。她退出来之后,继嗣堂堂主之位空悬,听闻,继嗣堂的几个大家,正在着手选拔继嗣堂的下一任堂主人选。”

    “朕也收到消息了。”李世民没有多说,心里却想,你这娘亲,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太了解了。她一辈子攒下来的继嗣堂,怎可能拱手让人?说退下来什么的,不过就是幌子罢了。他没有说破,只是想看李牧是什么态度。

    李牧继续道:“想破这个局面,也好办。”

    李世民好奇道:“怎么个好办法?”

    “继嗣堂之所以重要,在于它是一个连接的纽带,一个沟通的枢纽。如果这些作用被取代了呢?”

    李世民微微蹙眉,道:“你是说,内务府和外务府?”

    “还有洛阳交易市场。”李牧正色道:“陛下不要小看它们,有了这些机构的存在,只要朝廷做得好,总有一日他们会发现,继嗣堂的功能,不知不觉已经全部被取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