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红光满面地站起来,躬身应了一声,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到了承天门。长安城的巷道修葺晚膳之后,承天门也已经修葺一新,起了一个观礼台。观礼台分为三层,一层是一些王公大臣,二层则是皇子、公主,外戚,最上层则是李世民和嫔妃的位置,今天晚上这事儿是李牧捣鼓出来的,当然得陪在皇帝身边讲解。

    李世民把李牧叫到身边,低声询问如何安排的,李牧小声解释:“待会儿,先是放礼花,礼花就是大爆竹,是臣改进过的,好看的很,陛下看了就知道。而后是陛下发表新年讲话,讲稿不是预备好了么,拿着念就行,百姓能听到声音,看不到陛下拿稿子,放心。最后是重头戏,讲武堂校尉接受陛下校阅。”

    李世民担忧道:“校阅?这好好的年,见了刀光剑影的,终归有些不妥吧,恐怕会吓到百姓。”

    李牧正要解释,旁边的长孙皇后却道:“我大唐靠的就是刀光剑影解救万民于水火,此时校阅,正是陛下重视武备的举措,好得很呢。”

    李世民点点头:“说的也是,我大唐民风尚武。”

    李牧道:“这是没错,如今虽是天下太平,但是这太平来之不易。所谓‘君以除戎器,戒不虞。夫兵不可玩,玩则无威;兵不可废,废则召寇’,昔吴王夫差好战而亡,徐偃王无武亦灭。故明王之制国也,上不玩兵,下不废武。我大唐不为黎明生计,自不能轻启战端,却也不能忘战,忘战必危。这等思想,要从上而下,渗透给百姓,如此才能上下一心,陛下以为呢?”

    李世民点点头,道:“说的好,正是这样的道理。好,你安排去吧,朕倒要看看讲武堂能校阅出个什么来,这才几天!”

    李世民从城楼处出现,护城河外熙熙攘攘看不到尽头的百姓瞬时爆出一阵阵颂扬声,这样的场景,让李世民将方的重重心事一下抛诸脑后,竟是忍不住朝人群招了招手。如今这里已点上了无数的孔明灯,悬浮在半空中,亮如白昼,过不多时,礼花四起,随着一阵阵轰鸣,七彩缤纷的烟火在半空炸裂,绚丽无比。所有人都被惊呆了,顾不得其他,都仰头去看礼花了。

    这是大唐有史以来第一次庆典,虽然许多规矩尚未成熟,却也有模有样,好在汴京本就人多,有了赶庙会的经验,这一场盛大的庆典还不致出差错,四处都有禁军维护次序,不怕出现践踏、混乱。

    李世民俯瞰着楼下的芸芸众生,突然生出一股豪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原来并不只是一句空话,看到那些热情洋溢的却又有些模糊的脸,那人头攒动之处四处的颂扬,李世民扶着墙跺,目视远方,眼眸之中,变得镇定异常。

    李牧在一旁看了李世民一眼,突然感觉眼前的这个皇帝有点儿陌生,怎么说呢,好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在从前李世民还算是比较接地气的一个人,对待他的时候,更像是一个叔侄的关系。

    只是现在……现在的李世民沉稳笃定,大有一副天下尽在掌握的豪迈。

    冷风朔朔,站在这风口上,面庞被冷风吹刮,一旁的高公公小声提醒道:“陛下,这里冷,不如进里头歇一歇。”

    李世民回眸,眼眸中镇定自若地道:“朕就站在这里,来,宣读旨意吧。李牧,你站到朕的身边来。”

    李牧站在李世民的身边,心思却和李世民不同,高处不胜寒,这是他直观的体会。

    李世民手指城楼之下:“李牧,你看到了吗?”

    “微臣看到了。”

    “你是怎么想的?”

    “微臣想到的是庶人之怒,伏尸二人,血溅五步,天之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万民的生死荣辱维系陛下一身。”

    李世民呵呵一笑,道:“没有错,原来朕还担着这么大的干系!”

    正是这时,鸣金响起,高公公扯高了嗓,拿着一份圣旨站出来,朗声道:“制曰:……”

    圣旨一下,人群纷纷跪下,这圣旨到底念的是什么,谁也听不清,早被风儿吹散,等到圣旨念毕,仍旧是山呼万岁之声。数十万人的声音连成一片,虽有凌乱,却仍是气势如虹。

    接下来,便是讲武堂出场了,李牧扶着墙跺,都略带ji动和不安,重轴戏在这里,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

    远处传出隆隆炮响,这是校阅的信号,随即鼓声轰鸣起来,仿佛连大地都不禁颤抖,城楼上,巨大的鼓声伴随颤音越加急促,连着李牧的心跳也不禁随之跳跃起来。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在鼓声之中,一双双眼睛一动不动的望向御道的尽头,尽头是一片黑暗,黑暗之中,却又仿佛有一股力量在蠢蠢欲动动,他们……就要来了!

    黑暗之中,穿着黑色玄甲的校尉们无声集结,宛如一支钢铁洪流,苏定方所在的第一队在前,因此他的干系是重大,整个校阅能否成功,他肩上的担子不轻。

    苏定方腰间挎着一把唐直刀,眼眸在黑暗中深邃无比,检查了着装之后,低声道:“诸位,讲武堂的命运尽皆托付给你们了,都不要害怕,虽然训练时间段,但也没必紧张,像平时一样就行了。”

    校尉们挺直了腰,齐声道:“遵命。”

    礼炮已经响了,鼓声轰鸣,那几分紧张渐渐地随着鼓点消逝,事到临头就如同马上要上战场了,闲杂的念头都渐渐退去,苏定方站在队伍前头,道:“掌旗,挺胸,昂头,走!”

    站在苏定方身后的两个校尉挚起旗来,一面绣着“仁”字的大旗在黑夜中招展。

    克己复礼为仁,这是讲武堂的中心思想,只有克制自己的欲望,提升自己的修养,才能是真正的武者,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讲武堂中同样是主旨中的主旨。另外,仁这个字也代表了仁义之师,大唐的军队,出师必有名。大唐的军队,必是伸张仁爱正义讨伐邪恶的军队,正所谓,君候起仁义之师,吊民伐罪,四海引领而望,孰不归心?

    凡事,都必须得先占个理字。

    第1054章 一切从口号开始!

    口号这种东西,通常被认为是没用的,但实际上却非常有用。尤其是在文化素质普遍偏低的时代,一个口号,可以言简意赅地告诉一群人,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不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人是不能完全控制一个人的,即便你是皇帝,你也不可能完全控制一个人的思想。想要有凝聚力,必得是自发的共同意识才行。为什么国家衰弱的时候,很容易就出现造反的事情?因为很多老百姓,他们是不识字的,不识字的人,礼义廉耻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同时,李牧也是藏了一个私心。这个私心便是,他想要‘去个人崇拜化’,把将士对大将军的崇拜,或者对皇帝的崇拜,改成对于这个国家的忠诚。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实质上,是有本质的区别的。

    一切潜移默化的改变,都从喊口号开始。

    为何要这样做,因为李牧知道,大唐未来的走向。唐末节度使林立,拥兵自重,互相兼并,相继出现五代十国,其境内节度使掌握实权,嚣张跋扈,朝廷深受其害,百姓深受其苦。宋太祖赵匡胤统一全国后,继承周世宗柴荣政策,加强中央集权,逐步削夺节度使之军、政、财权。宋太宗又诏令所有节度使属下的支郡都直属中央,以朝臣赴本州治理政事。此后,节度使成为加授的荣誉职衔,中国的历史,自此开始了‘重文轻武’的局面。

    重文轻武之后,一个死结也就出现了,能打仗的武夫受到歧视,而国家在外地环伺之下,又不得不启用他们。结果就是监军盛行,以宦官、文官控制边镇的风气流行。这也使得一批宦官如童贯,文臣如大小种相公得到了施展的机会。问题是,多的边镇监军与武将之间离心离德,使得军队的战斗力一年不如一年,战争时监军往往横生掣肘,使得经验丰富的武官不得不听从外行人的指点。中原王朝的军队战斗力直转之下,宋朝以当时全世界最高的gd总值,却博得一个弱宋的名号,就是因为这种恶性循环。

    李牧不想面对这样的未来,他不想出现唐末拥兵自重,也不想出现重文轻武,所以他现在就要动手改革。

    他要用仁义礼智信,武装一批‘新兵’,这些新兵,不但拥有上战场杀敌的武力,同时也是一群接受过教育的士子,一群训练有素的校尉,他们秉承着克己复礼的思想站到了李牧为他们搭设的舞台上,成为大唐未来的新鲜血液,他们忠诚于这个国家,而非个人,他们保护这个国家的人民,而非维护权贵,皇帝的利益,这些几千年后才能实现的思想,李牧没有想过一蹴而就,但是他想试试看,潜移默化的靠近,这一切,都从简单的口号开始!

    整齐的队伍挺起胸膛,昂起了头颅,所有人面无表情,高高地抬起下巴,傲然凛立。

    整个队伍犹如一条笔直的长线,汇聚成整齐的方阵,每个人的间距,每个人的位置都丝毫不差,虽然只训练了几天,但在李牧亲身经历过的‘军训’章程的改造下,这些本就十分优秀的军士还是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每个人都成为了方阵中的棋,这些棋略带激动,略带骄傲,略带着一股勇往直前的锐健,犹如初生的牛犊跃跃欲试。

    远方的喧闹声时不时地传出来,他们在等待,等候检阅的校尉们也在等。

    夜,已经很深了,浓墨一样的天空,挂着一弯月牙、一丝星光却都不曾出现。偶尔有一颗流星带着凉意从夜空中划过,炽白的光亮又是那般凄凉惨然。风不知是几时刮起来的,开始还带着几分温柔,丝丝缕缕的,漫动着枯黄的柳梢、树叶,到后来便愈迅猛强劲起来,拧着劲的风势,几乎有着野牛一样的凶蛮,凛冽的朔风在低吼,当三通鼓毕,苏定方眸光一亮,眼眸中迸出一丝精芒,长靴顿地,高声呼道:“进!”

    方阵悄无声息的在风声中踏步向前,队列整齐,安静无声。

    远处的孔明灯越来越亮,越来越近,隐隐可以看到,在远处,被禁军拦在御道外的百姓,那一颗颗攒动的人头,伸长着脖,眯着眼,屏息着看着御道的尽头。

    这个时候,喧闹静止了,谁都想看看洛阳侯这次又搞得什么噱头。同时他们对这些校尉,也是隐隐期待,想看看他们是不是有铁塔一样的身躯,有砂锅大的拳头,他们能不能做到保家卫国,与战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