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掌柜不是没想过要赖账,但是作为一个大夫,账是那么好赖下的?没给钱之前,李大掌柜就是莫名地觉得头痛欲裂,每天午后必疼半个时辰,但是给了钱之后,刘神威只是给扎了两针,情况就好转了,再也不疼了。

    他不敢想,如果这账他要是赖下了,会是个什么下场。

    这点钱,他还是出得起的,相比之下,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心中的挫败感,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么?

    他不甘心,拖着病体,再一次来到了大理寺。孙伏伽不想见他,但一来是欠崔家人情,二来也是被他的精神所感动了,还是出来见了他。

    “少卿大人,救救我家少爷吧……”李大掌柜二话不说,直接跪下了,孙伏伽把他扶起来,叹气道:“这样吧,我亲自跑一趟,能不能行,我也说不准,李牧那厮,不一定卖我这个面子。”

    李大掌柜感激涕零道:“无论成与不成,都谢过您的恩德了。”

    二人这样说定,孙伏伽本想收拾一下,明天再去,但李大掌柜央求不止,非得马上就去不可,孙伏伽只好把手头的事情先搁置在一边,让人安排了马车,带着孙伏伽赶奔蓝田县。

    孙伏伽来的时候,李牧正在睡午觉。他睡午觉的时候,是没人敢打扰的,连通报一声都不敢。孙伏伽认识魏璎珞,想让她代为通传一声,魏璎珞按道理,还得叫孙伏伽一声叔,挨不过情面,就进来书房,想看看李牧醒没醒,却见李牧正手里拿着一根竹子,拿着把小刀在刻着什么,瞅这样,玩儿的还挺开心。

    “夫君,外头——”

    “知道,让他等着。”

    李牧确实是在玩,他可以去见孙伏伽,但是他不见,原因就是,他完全不想搭理。

    道理么,也好理解。你崔家是怎么个意思?想搞事儿就搞事儿,想叫嚣就叫嚣,把本侯当什么人了?这次若不让你吐出点血来,怎么显得出我的威严?

    真拿本侯没脾气么?先谅你一会儿再说!

    至于孙伏伽本人,两人倒是无冤无仇。而且之前的事情上,孙伏伽对他还多有照顾。

    但李牧对他仍十分警惕,所谓礼贤下士、必有所求。

    李牧用脚指头都能猜到,孙伏伽为何愿意亲自来一趟,他只是为了崔家这小子求情么?不尽然吧。人皆言孙伏伽有魏征之风,跟魏征走的很近。而魏征代表的是山东士族的势力,他来这儿,不是为了魏征,就是为了山东士族,这是一定的。

    李牧对此洞若观火,但他不想戳破,毕竟孙伏伽帮忙,也是碍于情面,他并不是山东士族的人。

    总体上这个人还算是正派,是个比较中立的人。

    所以李牧还是会见他,只不过得‘睡个午觉’再说。

    过了一个时辰,李牧午觉醒了。打了个哈欠,走出了书房。看到孙伏伽已经把茶叶喝淡了,把下人叫过来,装模作样呵斥道:“什么规矩,孙少卿来我这儿,还少他一壶茶叶喝么?来,兑上一壶新的!”

    孙伏伽快把膀胱喝爆炸了,听到茶叶就想尿尿,赶忙道;“侯爷不必客气,我今天来呀,是为了崔——”

    “催什么催!”李牧忽然回头,对下人呵斥道:“我知道咱家捉襟见肘了,茶叶也贵,但这种事情,能对朋友说,能当着朋友面说么?”

    孙伏伽抿了抿嘴唇,心道,这不是放屁的话么?天下谁都能说自己没钱,你说自己没钱,谁能信?

    但是这种情况,他也不是没想到,回头对孙大掌柜捻了捻手指,孙大掌柜赶忙地上来两张纸。

    孙伏伽把纸递给李牧,李牧抬眼瞅了一下,是两间洛阳南城的铺子地契。洛阳的铺子价值,李牧再清楚不过了。这两个铺子,少说五万贯起。

    李牧伸手收到袖子里,换上了一副嘴脸:“都是朋友嘛,崔公子是吧?来来来,我带你们过去,领走领走!”

    孙伏伽赶忙道谢,李大掌柜却在心里猛翻白眼。早知道五万贯就能解决,何苦求孙伏伽呢?心里虽然这么想,但他也知道,若没有孙伏伽来这一趟,他奉上五万贯,李牧不一定会收。

    面子还是有点的。

    ……

    才几日不见,蓝田县到水泥工厂的路就已经拓宽了不少。临近水泥厂的地方,已经变成了白灰色的水泥路,墙也起了快一米,速度令人叹为观止。

    一辆辆装满水泥的板车往返,工人们将水泥一袋袋卸下,扛在肩上,送到需要的地方。

    锦衣卫每隔二十米就有一个人,不断警惕地观察四周,他们手里都拿着连弩,处在上弦的状态。

    李重义守在这里,看到李牧过来了,从观察岗上下来,来到李牧跟前。

    “不用扶我,我腿脚灵得很。”李牧从马车上跳下来,指了指孙伏伽和李大掌柜,道:“扶他俩,尤其是李大掌柜,伤得有点重啊。”

    李重义看了看他俩,抬了抬手,四个锦衣卫把俩人架了下来。

    孙伏伽想说什么,但是能说什么呢,只能是苦笑了。他以为李牧得蒙住他的眼睛,但意外的是李牧并没有。

    在锦衣卫的随扈下,李牧带着他们走进了工厂。眼前分出两条笔直的水泥路,一条通向一处临时营地,另一条则通向元山脚下的水泥场。

    这是谁设计的?李牧有点蒙,人字形的路,人生的十字路口?

    李牧有严重的选择困难症……他站在那分叉路半晌,犹豫着不知该往左还是往右。

    这时,一股臭味从军营方向飘来,一辆粪车帮他做出了选择。

    “先往这边。”李牧捂着鼻子,快步走上左边一条道。

    虽然天气不热,但是粪便的味道太浓郁。其余人也赶紧跟上,对那粪车避之不及。

    然而那穿着破袄推着粪车的瘦弱男人,却怡然自得的哼着小曲儿,完全不觉其臭。

    李大掌柜也捂着鼻子跟在众人后头,对那推粪车的汉子好生佩服,心说这人怎么能不怕臭呢?真厉害。

    想到这,他下意识瞥一眼那人的脸,登时失声叫道:“少爷?”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这是自家那有洁癖的少爷么?衣服从来只穿一次,洗了都嫌脏的少爷,竟然倒夜香?

    那推车的男人,下意识的循声望来。也不禁失声道:“闻喜,你也被抓来倒夜香了吗?”

    “没有啊,我是来救你的。”李大掌柜朝他走两步,回头望向李牧。李牧捂着鼻子,点点头,李大掌柜才敢过去。

    “找到了就行,你俩聊着,我带孙少卿看看水泥厂。”李牧说着,带孙伏伽往另一条路走过去。

    李大掌柜这时来到崔少爷跟前。

    “别过来,我太臭。”崔少爷忙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