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跟在李牧后头,看着这村子便觉得奇怪。他征战四方,什么地方的村落没有见过?但是眼前这个村落,他看着还是觉得非常奇怪。村口有一处相对其他房子大了一圈的房子,看起来像是衙门,但又不是衙门,门口还有一块小广场,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走进这座房子,里头竟然是一个大堂。看这个大堂的占地,少说也能装得下一二百人。

    李牧大啦啦走进大堂,主位坐定,顾思之等人下首坐了,依次往后,到了门口没有座位的,就在门口站着。李世民微微蹙眉,这俨然一个小朝廷啊,李牧这是要干什么?

    李牧余光瞥见李世民皱眉,还当他是因为没座位,急忙咳嗽了一声。顾思之听见了,不明所以,还是身后的人提醒,才意识到李牧的俩跟班儿没有座位,赶紧命人搬来两把椅子,给李世民和高公公添置了座位。

    坐定了,李牧喝了一口茶,打了个哈欠道:“来吧,开始吧,什么事儿谁负责的,依次给站出来说,丑话说在前头,这是本侯第一次交代你们事儿,谁要是没办好了,下回的事儿,可就没你的份儿了,好自为之。”

    说在,虚抬了一下手,示意可以开始了。

    顾思之第一个站出来,道:“禀侯爷,奉命为原鄮县,今慈溪、翁山、奉化、鄮县,四县订正人口户籍,登记造册,今得户籍册四本。”说着,顾思之把四本户籍册呈了上来,李牧看都没看,随后递给了李世民。李世民愣了一下,旋即想起自己的身份,接过来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那边李牧开口,道:“本侯懒得看,你简单说说。”

    “是……”顾思之应了声,介绍道:“根据原鄮县的户籍侧,整个鄮县有户三万七千八百四十一,人五万六千七百二十。”

    李牧直接笑出了声,道:“若这个数是真的,那鄮县是家家绝户了。”

    一家平均不到俩人,可不绝户么?

    顾思之干笑一声,其实这户籍有假,那是人所共知的事儿。无他,为了躲避人头税。李牧的新政,关中地区还没全部推广到,沿海这么偏僻的地方,就更别提了。地方官们,还是按照隋朝延续下来的旧制度在做事,自然户籍会有差异。只是李牧没想到,会有这么夸张,简直是连假账都懒得做了。

    但是要说这人口,到底有没有个准数呢?

    其实也是有的,不过要问的不是官府。而是本地的大族,乡绅。大部分的老百姓,种的都是他们家的地,每家都把手里的佃户人数报一下,再加上自家的人,多半八九不离十了。

    这也是李牧为何要让顾思之做这件事的原因,这鄮县的地,顾家占了大半,很多没算在他家的,也都跟他家脱不了干系。

    “侯爷明鉴,这个数自然是有出入的。老朽接连十余日,统计了全县所有人口,一一登记造册,最后统计出来的实数是户四万两千七百二十户,人十五万七千六百八十人,劳力,男丁两万四千七百八十人。如果把女人和孩子,二算一或者三算一,也能折合一万余劳力出来。”

    算劳力的时候,通常只算一户人家里头的壮年男丁。但是不是壮年男丁的,也不是干不了活儿。比如说女人,还有半大孩子,都能干活了。只是相对于一个完整劳力,他们干得少而已。所以才有了二合一,三合一这样的算法。

    但即便这样算起来,整个县的劳力也不到四万。还要减去建设港口的劳力,以后充当水手的劳力……李牧忽然发现,这人口少的有点夸张了。

    李牧点点头,示意顾思之坐下,指了指琅琊王氏的王瑞,王瑞站了起来,先行了个礼,然后恭声道:“遵照侯爷的指示,我带人走遍了鄮县所有可耕种的田地,最终统计得出,鄮县共有可耕种土地二十四万亩。”王瑞从怀里拿出一副舆图,找两人扯平整之后给李牧看,指着地图上勾勒出的大大小小的地块,道:“这些能连在一起的土地,按照侯爷的吩咐,都已经连成一片,设置了安置村。每个村,大约占据三千亩左右的土地。而些许零散的土地,考虑到侯爷所说的‘投入产出比’,最终决定放弃了。”

    李牧虽然心里知道劳力肯定不够,但还是问道:“三千亩地需要多少劳动力?”

    “这不好说,因为老百姓种地都是全家上阵。”王瑞显然是做了功课的,赶紧答道:“一户五口之家,若是能有两个半劳力,大概能照料十亩地,再多就没法精耕细作了。三千亩,大约需要三百户。”

    五口之家两个半劳力是这么算的,家中男丁算一个整劳力,老父算半个,家中妻子和长子加起来算一个。这是理想情况,若是没有老父只有老母,恐怕那半个劳力就没有了。而如果家中丈夫是水手,整个劳力也要打折扣,所以五口之家,能有两个半劳力的,少之又少。维持两个劳力都不容易。

    按照这个比例,一个劳力四亩地,可以达到精耕细作。如果改良方法,比方说普及贞观犁,李牧有信心让效率提升百分之五十,也就是一个完整劳力,能耕种六亩地。

    此地有二十四万亩地,也就是说,改良之后,也要四万个完整劳力。而全县加起来才不过四万,还有那些建设的,当水手的,至少也得一两万吧?

    缺口这么大,上哪儿去找?

    李牧看向李世民,李世民却看户籍册看得入神,没有察觉到李牧的目光,即便察觉到了,一时半会他能有什么办法。李牧只好按捺下来,继续让王瑞汇报。

    “按照侯爷的吩咐,已经为拆迁的百姓安排好了安置房屋,给予了相应的补偿。”王瑞说着,眼珠转了转,声音也小了一些:“只是很多百姓,感念侯爷给予的条件太好了,主动放弃了补偿——”

    听到这话,李牧的目光瞬间盯了过去!

    第1115章 规划

    主动放弃补偿?

    这种事情,骗鬼呢吧?

    谁嫌钱多?这跟道德情操无关,这是人趋利避害的本性!不要说现在,就是搁在千年之后,也没见到哪个占地的工程,老百姓不要补偿款了啊!

    很明显是扯淡!

    李牧冷哼一声,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王瑞额头上的汗珠滴滴答答地落下来,他知道自己这件事儿做的有问题。但是如果按照李牧定下的标准,那得花多少钱啊!

    打个比方,明明老百姓心里的价码是五贯钱,他们就已经知足了。您非得要给十五贯,不给还不成!这多出来的十贯钱,有啥意义么?

    只会把那些刁民,养得越来越刁罢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王瑞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就在他马上要坚持不住,把实话说出来的时候。李牧开口了,道:“把你们已经给予的补偿,精确到每一户,呈上一个册子。另外,我会暗中派人调查,有无胁迫之事。若有,你们琅琊王氏就退了吧。”

    王瑞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李世民惊讶地看了李牧一眼,显然他这样做事,是李世民没有想到的。按照李世民对李牧的了解,他非得把这王瑞往死里整不可,但是李牧今日却退了一步,让李世民有些摸不着头脑。

    由于时间已经快到晌午了,顾思之自然准备了酒宴。接下来的议程,便留在了下午再继续。李牧本来是打算与顾思之,王瑞等人一桌的,但这样做又担心冷落了李世民。便以身体偶感不适为由,命人把饭菜送进了房中。

    顾思之和王瑞请的郎中,也被挡在了门外。二人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几次想要张嘴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悻悻地退了出去。

    走过回廊,顾思之不禁埋怨,道:“教你别省那几个钱,你偏偏就是舍不得。现在好了,把侯爷惹怒了吧?侯爷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这不是自己找不痛快么?”

    “老头,你可别都往我身上推啊。”王瑞当场就不干了,道:“也不知是哪个跟我说的,给的太多把胃口都养叼了,以后办事儿就不好办了,现在你来做好人了,做人不该这样吧!”

    顾思之一把年纪,被直接戳破,脸上有些挂不住,甩袖道:“随你怎么说,侯爷发起火来,老夫可不替你顶缸。”

    说罢一走了之,王瑞赶忙追了上去,李牧真要是发火起来,没个求情的不是等死么?李牧身边的人,他一个也结交不上,还得是顾思之这个老家伙,多多少少能帮点忙啊。

    房间里,李牧趴在门口瞅了瞅,确认附近没人了,立刻换上另一幅嘴脸。他来到桌边,请李世民上座,然后陪在旁边,殷勤伺候起来。

    李世民却板着脸,道:“东家,在下只是个账房,可万万担不起啊。”

    “哎呦,陛下,开玩笑怎么还当真呢?有人在,咱装装样子,这没人在了,臣岂敢僭越。”高公公在旁听着,不禁撇撇嘴,心中暗道,合着咱们都不算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