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最富庶之地,莫过于江南了。江南早在汉代,便是鱼米之乡。也只有这里的土地,堪堪能养活多一些的人。所以我就建议陛下,把突厥最贫苦,无产的百姓,迁徙到江南来。这样一来,既能养活他们,也能给突厥减轻一些负担……”李牧说着,红了眼眶,叹道:“陛下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到了极限了,我真是想不明白,为何这些混账东西,还派人来刺杀陛下,真欺我大唐无人了么?”

    说着,他便朝向李世民跪下,大声道:“陛下,君辱臣死,请赐臣一营人马,臣愿北上踏平突厥,出这口恶气!”

    阿史那思摩心中一阵无语,这哪儿跟哪儿啊,昨天还让我放宽心,今日怎么就喊打喊杀的了?刚要开口说话,忽然他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这君臣二人怕是演戏呢吧?他用眼角余光,偷瞄了二人一眼,气氛凝滞了数息,阿史那思摩也不是傻子,他不过是急火攻心,失了分寸而已,现在冷静下来,自然能看出君臣二人的把戏。

    可现在人在屋檐下,就算是演戏,又岂容他戳破?心中叹息一声,阿史那思摩只得配合演出道:“粗鄙之人,岂能体会吾皇圣意,臣不胜惶恐。”

    李世民哼了一声,道:“你能体察朕的心思,朕很欣慰,只是那些派出刺客的突厥贵族——”

    阿史那思摩忙道:“任凭陛下处置,臣一定配合陛下,将这些目无君上之徒绳之以法,选他们的叔伯弟兄中明白事理的人,来代替他们的位置。”

    “不行!”

    “不行?”阿史那思摩心中一突,什么叫不行?不行,那又当如何?真的全都杀了么?如果全部都杀了,东突厥可真是再无崛起之日了,而且这也不可能,如果李世民是打的这样的心思,必定是狗急跳墙,鱼死网破的局面。

    到时候受苦的,必定还是普通的百姓。

    李牧看了李世民一眼,李世民微微颔首,李牧便接过话来,道:“让我来说吧……”

    阿史那思摩看向李牧,李牧接着说道:“陛下的意思,为了避免此种行为再次发生,欲在突厥内部推行郡县制。”

    “什么?!”阿史那思摩脑袋嗡地一声,郡县制?像大唐一样?这不止是毁根基的事了,这是彻底的要把突厥吸纳进大唐,不分彼此了啊,虽没有亡族灭种,但与亡族灭种又有什么区别了?!

    “陛下三思,此事不可啊!”阿史那思摩脱口而出,这个条件如果他答应了,那他就是东突厥的千古罪人!

    李世民哼了一声,面色不悦。李牧也板起脸,道:“郡王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在质疑陛下的旨意么?”

    阿史那思摩跪拜在地,道:“臣绝不敢质疑陛下,只是突厥人是马背上的民族,习惯了逐水草而生,居无定所,如何能够施行郡县制?唯恐难以承担陛下的好意!”

    “能不能承担的,先听完了再说。”李世民示意李牧继续,李牧也道:“凡事在商量,不要急于否定么?”说着,他似笑非笑,道:“郡王,你是陛下的臣子。臣子可以反驳君王么?你熟读汉家史学,岂不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

    这便是赤裸裸的威胁了,言外之意,你可以不听,可以不商榷,你也可以不同意,但如果你不听,不同意,不商榷,包夹你突厥的两路大军可不会客气,直接把你突厥灭了,收拢你的残部,到时候什么郡县制,直接奴役,你们不也得接受么?

    阿史那思摩感受到了巨大的屈辱,紧紧咬着牙根,他现在有些明白了,为何很多战争不可避免,人都是有脾气的,有时候侮辱比刀剑更加伤人!

    但是他现在,没有丝毫的本钱开战,东突厥的情况,经不起一点战争了。

    阿史那思摩冷静了下来,道;“臣无状,请陛下恕罪。”说罢,他又看向李牧,道:“请侯爷继续说吧。”

    “陛下想要施行的郡县制,非把突厥所部,当做大唐普通的郡县来治理。”

    阿史那思摩有点懵,既要实行郡县制,但又不当做大唐的普通郡县来治理,这又是什么意思?

    李牧继续说道:“大唐的普通郡县,归属大唐的州道府衙,需要向朝廷缴税,要执行大唐的律法,官员升迁调派,也都归朝廷的吏部管,朝廷对地方,有生杀予夺之权。”

    “而突厥所在的郡县,陛下仁慈,允许突厥自治。”

    “自治?”阿史那思摩眼睛亮了起来,追问道:“敢问侯爷,这自治是指……”

    “所谓自治,即,与普通的郡县相比,突厥的郡县,不必向朝廷缴税,也不必完全执行大唐所有律法,官员的升迁调派,朝廷也不横加干预,允许你们自己管理自己的地方。”

    这……

    阿史那思摩听不懂了,不必缴税,不必执行律法,自己管理自己,那跟没改有什么区别了?难不成大唐皇帝好大喜功,就想要一个虚名?

    情况肯定没有这么简单,阿史那思摩犹豫了一下,追问道:“侯爷,我有些不明白,如果这样,那改与不改,好像没区别吧?何必多此一举呢?”

    “非多此一举!”李牧掷地有声道:“改变还是有的,给你举个例子。比方说,改了之后,便没有东突厥了,而是大唐的突厥自治道,与关中道,岭南道一样,都是大唐的疆土。东突厥上下,全部都是大唐的子民,向陛下效忠。这样在法理上,便有一个正名的作用,一旦未来突厥还想妄图侵扰,那便是造反,名不正而言不顺,朝廷出兵镇压,便是理所当然的正义之师,这点区别,郡王应当明白。”

    阿史那思摩有些尴尬,这其实是一个大家都不说,但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儿。阿史那思摩也盼望着,东突厥有一天能重新强盛起来,恢复自己的国家。但是这个心思,显然被对坐的君臣戳破了,人家直接使出这一招,如果答应了,再想复国,就成了造反了。

    阿史那思摩不出声,沉默着也不知在想什么,李牧继续说道:“其二,不必向朝廷缴税,但是并不是不收税。只是收的税,不交给朝廷,但是要用在你们的自治道,用在民生,而不是像从前一样,贵族不交税,还榨取利润。你们突厥从前没有税法,朝廷会派去专门的税务官,教授你们如何收税,如何使用税收,如何制定规划等等。不必担心这些人派过去就不回来了,如今大唐正稀缺的便是这样的人才,一旦把你们的人教会了,是要立刻回来的。”

    阿史那思摩明白了,税是要收的,但是朝廷不要,花在突厥人的身上,这与从前还是有区别的,而且是对百姓的利好。这一点,他倒是可以接受。

    “不必执行大唐所有的律法,但不是不执行。大唐律法之中,有一些条例是死规,比方说不孝,杀人,掘坟,造反等等,这些人神共愤之举,突厥自治道也要遵守大唐的律法。而一些细小的规则,比如偷盗,殴斗等等,突厥则可根据自己的风俗民情,酌情商定。这与从前的区别是,从前突厥的律法,是突厥的汗王,贵族随口说出来的,百姓的生死,只凭贵人一张嘴。而有了法规之后,即便是贵族,也没有任何权利动私行,并且贵族犯了法,也一样处置,从前没有约束的贵族,从今往后法规来约束!”

    “官员的升迁调派,朝廷不直接干预。但是官员的考察权,还是在朝廷手中的。自治道任命官员的时候,朝廷要考察此人的履历,是否有任职的能力。并且,每年一小考,三年一大考,在地方上为祸弄权的,朝廷有权通知自治道罢免。”

    阿史那思摩咂摸出点意思来了,说是不管,实则处处都管。只是不直接管罢了,规定出一个方向或者一个框架,让你自己管自己!

    第1131章 有限自治

    李牧又说了一些区别,基本上都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让阿史那思摩难受的同时,又有一些向往。毕竟大树的底下好乘凉,一旦东突厥彻底成为了大唐的一部分,东突厥便彻底有了休养生息的机会,而不用再担心大唐的刀什么时候会落下,也不用担心北方的薛延陀什么时候南下,因为大唐将会接管东突厥的防务。

    并且,也不是说东突厥就彻底放弃了武装。阿史那思摩特意问过了,在奏请朝廷允许的情况下,突厥自治道是可以留有一定的武装的,因为地方上不可能一点宵小之徒也没有,必要的武装还是需要的,这一点李牧和李世民也都是支持的。

    那么,问题就只剩下一个了,答应,或者不答应?

    不答应,立刻就翻脸。突厥能否承担李世民的怒火?

    答应,眼前的燃眉之急可解,李世民龙颜大悦,会得到很多的赏赐。这都是小事儿,重要的是,看得出李世民的真的要为突厥的百姓做点事情的,顺着君臣二人的思路来,后续他们仍然会为突厥百姓做事情。虽然这样一来,突厥百姓会更加念着大唐的好,逐渐的‘失去自我’,变成一个彻底的大唐人。但是在阿史那思摩看来,变成什么人,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本来过得不好,受到奴役,甚至可能冻死,饿死的百姓,他们有活路了。

    整个事情中,唯一受到冲击的阶层就是突厥贵族。他们没有得到任何的利益,有的只有损失。阿史那思摩不是没有看到这一点,但他不敢提,因为这就是对他们的惩罚,刺杀皇帝这么大的事儿,想轻轻揭过怎么可能?李世民没有直接动手,已经算是仁慈了。

    为今之计,只能是先许以官位,在慢慢的清洗了。他像李世民隐晦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李世民没有正面回应,而是让他去和李牧谈。阿史那思摩明白,这是不想留话柄,说明李世民心里是不同意这么安排的,心里一叹,但也没有纠缠往下说。

    酒宴过后,阿史那思摩拉住了想要回去睡觉的李牧,他实在是忍不住了,非得问个清楚明白不可。

    “郡王啊……”李牧叹气道:“咱们换位思考一下,若你是陛下——”

    “侯爷慎言!”阿史那思摩赶紧道:“怎可把我比作陛下,这不行,不可啊!”

    “就是打个比方……”李牧继续说道:“古往今来,刺王杀驾都是死罪,你们突厥的贵族就能免罪了?他们在突厥是贵族,在大唐谁惯着他们?这么跟你说吧,死罪是难免的,但是考虑到你难做,可以稍微通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