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在这么多人前主动打断过聚会,生怕扫了大家的兴致。

    没想到大家都十分体贴地应和起来,“确实有点晚了,我们回去吧。”“是啊是啊,该走了,谁喝了酒,我开车捎他走。”

    “我送你回去?”牧佑右手指尖挑着钥匙圈,呼哟呼哟地一圈圈转着车钥匙,挑眉望着苏酥。

    苏酥想了想还有几分钟就到十二点了,这个点再打车回去肯定赶不上了,点点头,想着:就这一次,让牧佑提前一条街把我放下,不让他发现我住的地方就好。

    他跟在牧佑身后下楼,刚走到酒店门口,迎面走来一个身着西装衬衫衣装讲究的中年人,腰板站得挺直,一举一动都非常板正,仔细看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但梳得十分得体,一看就让人觉得这一定是个有修养的成功人士。

    牧佑目光不自觉地追随在中年人身上,眼睁睁地看着他刚巧向着自己的方向走来,然后停在了苏酥身前,一副不怒自威的气场。

    牧佑下意识想要挡在苏酥身前,却没想到苏酥吞吞吐吐地开口道:“零叔……”

    中年人微微俯身,担忧地看向苏酥,语速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和滞重:“小苏,今天太晚了,跟你的朋友告一下别吧,我带你回家。”

    “好,”苏酥很轻很低地嗯了一声,不好意思地向着牧佑说道:“你回去吧,零叔来接我了,不用麻烦你送我了。”

    牧佑点点头,出门的时候又特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俩人,总觉得氛围有些奇怪。

    “零叔”这么一个看起来事业有成的中年人,对苏酥的态度却带着隐隐的恭敬,以他的阅人本领,绝对没看错。而苏酥见了零叔,却像是有些心虚。他了解苏酥,他虽然害羞胆小得要死,但在熟人面前,还是放得很开的,这两人之间的关系,肯定不同寻常。

    念头一转,牧佑找到自己的车,开门坐到了副驾驶上,没开灯,望向酒店门口等两人出来。

    酒店里。

    “零叔,不好意思还让你出来接我一趟。”苏酥看着零叔的一身装扮,维持这样的形态又要耗费不少能量。

    零叔摇摇头,拉起苏酥的手打算带他直接瞬移到家,却突然顿了一下,笑着一只手握住苏酥的右手,另一只手敷在苏酥的手背上,拍了拍他的手背欣慰地说:“你那个小同学正在外面等你,看来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担心你呢。还有几分钟,去跟他道个别再走。”

    零叔笑眯眯地牵着苏酥往外走,走到门口是特意停顿了一下,转头精准地看向牧佑在的位置,笑着颔首示意一下,带着苏酥向反方向走了。

    黑夜中,他们走向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辆漆黑的车,随后前后车灯闪了两下,寂静的空间中传出发动机的轰鸣声,随后轿车在夜色中缓缓向前行驶,消失在了拐角处。

    牧佑细思极恐,他明明记得那个位置没有车,怎么会突然冒出一辆黑车?

    还有那个零叔站在酒店门口的时候,精准地望向了他,那点头一笑,显然是知道他在这等着的,可是他明明根本没有开灯,怎么会看得到他?

    牧佑连忙下车坐回驾驶位上,启动汽车,向着黑车方才消失的方向追去,转过拐角,却发现前方笔直的马路上一辆车都没有。

    那辆车,消失了?

    ——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苏酥踏着最后一声钟点,终于平稳落地,站在城堡里。

    零叔松开手,黑车早已不见踪影。

    “呼——”苏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仰躺在椅背上,喃喃道:“终于赶上了。”

    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后,苏酥才摊在椅子上问:“零叔,你跟我说一定要在十二点之前回家,是为什么呀?”

    零叔拉出椅子坐在苏酥对面,还没出声先叹了口气。

    “听我说苏酥,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十分重要,你一定要认真听。”

    苏酥坐直身体,可接下来的一句话还是瞬间惊得他打破了提前做好的一切心理建设。

    ——“其实你不是人类。”

    按住炸毛的苏酥,零叔一字一顿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的父亲是一只魅魔,母亲是一个人类,你是魅魔与人类的混血。前十八年,你一直都像是一个普通人类,但这并不代表你以后一直都只是一个人类。没有人知道混血魅魔成年后会怎么样。”

    “魅魔……混血……”苏酥陷入巨大的震惊和混乱当中,“所以我应该是一只魅魔?我其实不是人?”

    苏酥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是那么的柔软白皙,跟人类一般无二。他怎么会是魅魔呢?他怎么就不是人类了呢?这跟他以往所有的知识和思维都不同。

    零叔继续说道:“这座城堡,是你的父亲为你母亲修建的婚房,名叫公主堡,这座城堡里的一切都是由魔力维系的。”

    “前年那几个冒冒失失闯进来探鬼宅的中学生,是我抹掉记忆他们的记忆才把他们引走的。你应该早有察觉了,小苏,你一直都是那么敏锐又聪明,这座城堡、还有你身上的不同。”

    零叔静静地注视着苏酥,目光中带着怜悯和担忧。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一直都害羞又胆小,他一定吓坏了,可他又不得不用这么残忍的方式将真相和盘托出。

    苏酥扯出一个极其荒诞的笑,以往从未注意过的细节在此刻放的很大。

    其实他一直知道自己的不同,只是从不愿去想。

    他的同学们都不会住在古堡里,不会每天有老管家和成排的仆从服侍;不会畏光到在阳光下直晒五分钟便会皮肤红肿;还有城堡里那彻夜不停的喷泉,唱着歌谣的木莺,从不准点报时的报时鸟,都不同寻常。

    就连此时,那些仆从们依旧弯着腰整整齐齐站在餐桌旁一动不动,冷得像是一条条幽魂。这些人,从他出生起到现在,相貌似乎都从未变过。

    还有零叔,在他的记忆中也从没衰老过,总是穿着那身得体的执事服,总能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身旁。

    零叔摆摆手,仆从们纷纷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中。

    望着苏酥呆滞的神情,零叔也解除自己的伪装,化作一个半透明魂魄,漂浮在苏酥面前的半空中。

    “苏酥,我们都是你父亲留下的鬼魂,你看,你还从没见过我的身体吧,它是这样的苍老和残破。”

    苏酥的目光忍不住落在零叔身上,这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腰杆已经有些佝偻了,眼角眉梢满是皱纹,但最可怖的,是右臂和大腿上深到可见白骨的伤痕。

    “零叔,你的伤是怎么回事……”苏酥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却直直地穿过了零叔的身体,只抓住了一手空气。

    零叔摇摇头,重新变回原本的样子,“陈年旧伤了,不值一提。苏酥,你的父母希望你能拥有一个开心的童年,让我在你成年后才能告诉你你的身世,可他们忘记了,骤然得知身世,你怎么接受得了。”

    这个孩子是这么的孱弱而美丽,颤抖着身体蜷缩在椅子上时,甚至占不满整个椅面。即使是在魅魔中,都显得过于苍白和脆弱了,像一株一碰就碎的琉璃花。

    他还记得苏酥小时候,因为撞上了一个以魂魄形态偷偷溜出去划水的魂魄,吓得足足烧了三天三夜,从此他命令所有的鬼魂都必须一直维持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