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万应了一声,便带着兄弟俩出了门。

    “你们打算去哪里看看?”斯万问道。

    “我们想要看军舰。”约瑟夫毫不犹豫的说。

    拿破仑看了约瑟夫一眼,但是并不说话。

    “啊,每一个第一次到土伦来的男孩子,都最喜欢看军舰。”斯万笑着道。

    “那么有能让我们好好的看看军舰的办法吗?”拿破仑问道。

    “有的。”斯万回答道,“只要几个苏,就可以租一条钓鱼的小船,然后就可以到军港附近钓鱼。在那里,你可以看到很多军舰,当然,我们不能靠的太近。”

    “那么一切就麻烦你了。”约瑟夫这样对斯万说。

    斯万是当地人,所以他很快就联系到了一条钓鱼的小船。几个人上了船,船夫挥动船桨,将小船向着军港的方向划过去。

    这时候,大约是上午十点钟左右的样子,冬季难得一见的阳光在海湾里细碎的波浪尖上闪烁着,跳跃着。船夫将船停了下来,将鱼饵抛入海中,然后指着不远处的军港,一条一条的向客人介绍那些停靠在那里的战船。

    “你看,那是‘布桑托尔号’,就是里面那条最大的,那是一条三层甲板的战列舰,有一百门大炮。左边一点的那条是巡洋舰‘敬畏号’,它就小多了,只有一层炮甲板……”

    “这就是后来特拉法加海战中,法国和西班牙联合舰队的旗舰‘布桑托尔号’。”听着船夫的介绍,约瑟夫忍不住这样想道。

    “那边是什么?”拿破仑指着右边的一处小半伸入海湾的小山包问道。约瑟夫往那边望过去,只见那个小山包上面竖着一面鸢尾花旗帜,在那面旗帜下面,隐隐的可以看到一些堡垒一类的东西。

    “那是马尔格雷夫堡垒。那上面有守卫港口的炮台。需要过去看看吗?在那边的海里,有时候能钓到很不错的鳕鱼。”船夫回答说。

    拿破仑道:“那就过去看看。”

    船夫听了吗,便打算收起鱼饵,转到马尔格雷夫堡垒那边去,这时候,一根拴在鱼线上的铃铛却猛地响了起来。船夫赶紧伸手抓住了鱼线。鱼线抖动得并不厉害,船夫的脸上也显出失望的神气,他几把把鱼线拉了上来,那鱼钩上只是挂着一条不大的鲭鱼而已。

    船夫顺手将鲭鱼丢尽了鱼篓中,然后收好了鱼线,朝着马尔格雷夫堡垒划了过去。

    小船走到马尔格雷夫堡垒下面足足花了一个小时。但这时候的马尔格雷夫堡垒的规模其实还很有限,所以也没什么可看的东西。再加上时间已经过了正午了,大家的肚子也都饿了。所以小船在那里并没有停留多久就回去了。

    下了船,找个地方随便吃了点东西,约瑟夫借着机会,用他那蹩脚的法语和一些路人交谈了一番——说的都是些无聊的,日常生活的事情,无非就是在一起感叹生活的艰难。然后几个人回了旅馆。一路上拿破仑都一言不发。直到进了房间里,约瑟夫朝着拿破仑笑道:“怎么着,被法国人的军舰吓到了吗?”

    “没有。”拿破仑简短的回答道。

    “你后来专门要到马尔格雷夫堡垒那边去看看是要看什么?那边什么好看的东西都没有。”约瑟夫又问道。

    “如果有一支军队占据了那里,就能用几门大炮,把军港中的军舰全都击沉。”拿破仑开口道。

    “几门炮是不够的,因为军舰是会动的,他们会离开泊位,退到大海上去的。另外,他们也会还击的。”约瑟夫笑道,“而且要用好大炮,需要很多的知识,比如数学,比如物理学。如果不能好好的掌握牛顿爵士的那一套,哪怕你有一百门大炮,也未必管用。”

    “那我们就去学好这些。”拿破仑回答道。

    约瑟夫点了点头,接着又问道:“拿破仑,你知道我在土伦看到了什么吗?”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贫困和愤怒。就像我们在科西嘉所见到的一样的贫困和愤怒。”约瑟夫回答道,“我愚蠢的兄弟呀,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在土伦的满是灰尘的街道上的那些蹒跚而行的同样是满面灰尘的,几乎是灰堆成的一样的穷人吗?”

    “注意他们干什么?”拿破仑问道。

    “哪怕是最卑微的奴隶,也是需要希望的。你从土伦街道上的那些穷人的眼睛里看到希望了吗?你从他们的言语中,看到他们还有任何对将来的美好的畅想了吗?你知道,当那些最卑微的奴隶,丧失了一切的希望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约瑟夫继续问道。

    “我知道……”拿破仑回答道,“发生了斯巴达克斯的叛乱。但是……但是他们并不是真的没有希望,他没还有一个希望,唯一的希望,那就是天堂。他们和斯巴达克斯不一样,他们是有信仰的人。”

    “有信仰的人?”拿破仑的这句话完全出乎了约瑟夫的预料。虽然他如今被米尼哀主教当做是神恩的体现,但是,约瑟夫自己却很清楚,所谓的驱魔仪式,压根没用。所谓的效果,只不过是作为一个穿越者的约瑟夫渐渐的适应了环境而已。但即使现在,约瑟夫在考虑问题的时候,也总是习惯性的会忽略掉宗教影响。

    “宗教真是人民的鸦片呀。”约瑟夫在心中默默地想道,然后道:“我愚蠢的兄弟呀,你要记住,未来的面包代替不了现在的面包,未来的面包是填不饱现在的肚子的。要不然,我们科西嘉人当初为什么要反对热那亚的统治?更何况,造反和上天堂是两码事,不是吗?虽然据说君王的权力是上帝授予的。但是有人要造反,这难道就不是上帝的意志?上帝是全知全能的,若是他不希望有人反对君王,怎么会有造反的人呢。我的兄弟,知道我看到什么了吗?我看到貌似强大的法兰西,就像是一座堆满了柴火和硫磺的库房,而它的看守者们,还在这库房里升起火来烤肉吃呢。”

    第四章 堂吉诃德和桑丘

    富瓦先生的身体恢复的很快,这也正常,晕船而已。这种毛病,没有好好的睡一觉之后还不好的。于是第二天一早他们便继续上路,在四轮马车上颠簸了一整天之后,一行人终于到达了法国南方的重镇马赛。

    约瑟夫兄弟两个被安排进了马赛的一所贵族中学——奥顿中学学习法语。这是一所贵族学校,学校中的学生自然都是贵族,虽然只不过是“外省的贵族”。但是,即使是“外省的贵族”,那也是要远远的比“科西嘉的贵族”更加“贵族”的。别的不说,单就生活做派上,就几乎是在碾压这两个来自科西嘉的穷小子了。

    一开始,当知道自己的学校里要来两个科西嘉的穷贵族学生的时候,学生们普遍是很感兴趣,很欢迎的。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热情好客,而是因为学校里来了两个土包子,在贵族学生们看来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就好像大观园中的公子小姐们,虽然没有一个人看得起穷困的刘姥姥,但是每个人都会期待着刘姥姥来访一样。学校里的这些“外省贵族”的子弟们,也非常需要一些可供他们取笑的“刘姥姥”来丰富他们空虚无聊的课余生活。虽然若是他们自己到了巴黎的大贵族们中间,也会被人家看作是“乡下土包子”。

    两个人刚刚到奥顿中学的时候的形象,也的确非常的符合学校里的那些贵族学生们的期待。两个人都是在海边长大的,而且都是野生粗长的,所以脸色黑红,皮肤也远远没有他的那些同学来得细腻,一看就充满了下等人的特点。再加上两个人的身高又差距明显,约瑟夫又高又瘦,而拿破仑则矮矮敦敦的,若是放在中国,他们兄弟两个的身高差也许会让人想起《水浒》中的武大和武二,而在这里,学生们就立马给他们各自取了一个外号:一个叫堂吉诃德,另一个叫桑丘。

    直到很多年以后,约瑟夫在和拿破仑写信的时候,有时候也会开玩笑似的称拿破仑为“我亲爱的桑丘”,而在落款的地方写下“堂吉诃德·德·拉曼恰”。而拿破仑在回信的时候就会反过来,自称“堂吉诃德”,而将约瑟夫称为“桑丘”。因为他觉得,就性格上来说,自己更接近与风车战斗的骑士,而理智的约瑟夫则更接近桑丘。

    两个人也的确有很多能给这所学校的学生们带来快乐的地方。首先是说话时候的口音。学校中的那些贵族学生们,虽然都是外省人,却都能说一口带着一些巴黎味道的法语,而约瑟夫兄弟呢,哥哥约瑟夫还稍微好一点,他的法语虽然也有严重的口音问题,但是至少,还算是法语。但是弟弟拿破仑却不一样,他的法语,不但带着严重的科西嘉口音,甚至还夹杂着很多的科西嘉单词,几乎都不太能算是法语了。所以在班级中,那些无聊的同学们最喜欢干的事情之一,就是模仿兄弟两个的口音,以及他们的那些在这些贵族子弟们看来很土的一些举动。

    一般来说,越是浅薄的,没什么本事的人,便越是喜欢嘲笑别人的某些缺陷,并以此为乐,尤其是在这人在能力方面要明显的超过自己的时候。

    拿破仑虽然法语口语不怎么样,但是他和约瑟夫在学习方面的表现都相当突出,约瑟夫自然不用说,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穿越者,掌握着远远超过这个时代的知识,要在一所贵族学校中冒充学霸,并不是什么难事。甚至于,对他来说,如何隐瞒好自己的那些超出时代太多的知识,那才是更让他头疼的事情。基本上,除了艺术之类的科目之外,在学习成绩上,他可以轻松地碾压学校中的每一个人。

    至于拿破仑,虽然没有约瑟夫脑子里的那些开挂作弊的玩意儿,但是他天生聪明,加上自从从约瑟夫这里了解到知识,尤其是数学、地理、历史和物理学知识对于战争的重要性之后,他对于学习,尤其是对于这几门和战争紧密相关的学科的学习,态度非常认真。天赋的聪明,再加上认真的学习态度,使得拿破仑在这几门学科上表现得相当突出,那些“外省贵族”学生们在这几门学科上,都和拿破仑相差甚远;在除去口语之外几乎所有的学科上,也都远远比不上约瑟夫。

    在智商层面上被这兄弟俩压制了之后,这些贵族同学们便越发的喜欢去恶意的模仿兄弟俩的口语。一开始,他们针对的是约瑟夫。这很自然,约瑟夫身材很高,虽然目前瘦了一些,显得有点像一根竹竿,但这是少年身高迅速增长的一个副产品而已,年轻人谁不想长得高一点,再高一点呢?而且约瑟夫的相貌也不错,虽然脸略微黑了一点。再加上他的各门功课都几乎是顶尖的,你说,这样的家伙为什么不赶紧去死呢!

    然而,贵族同学们很快便放弃了约瑟夫这个目标,因为每当他们在约瑟夫面前故意挑衅,模仿他的口音什么的时候,却总是得不到他们所希望的回馈。他们希望看到约瑟夫面对这些举动惊慌或者是愤怒,无论是这当中的哪一种回馈,都会给他们以鉴赏的机会,并带给他们无尽的快乐。

    然而,约瑟夫的反应却完全在他们的预料之外。当他们在约瑟夫面前玩他们那一套的时候,约瑟夫并没有表现出惊惶或者是愤怒,而是面带微笑地欣赏起了他们的表演,他看他们的眼光,就像在看马戏团中的猴子一样。

    这样的反应自然不可能带给他们快乐,所以他们便将目标更多的转向了拿破仑。相比约瑟夫,拿破仑的弱点显然更多。拿破仑身材更矮小,口音更重,黑点更多。更重要的是,拿破仑的反应更好玩一些。因为每当他们这样向拿破仑挑衅的时候,他们都能轻而易举的欣赏到他的愤怒。

    但是他们很快就发现,去刺激拿破仑并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了。和刺激约瑟夫不一样,刺激约瑟夫,虽然得不到快乐,但至少没有危险。但是拿破仑一旦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就会毫不迟疑的发起反击,而且是用最下等人的方式来加以反击,那就是使用暴力,拳打脚踢,甚至用牙齿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