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西安将报纸递给约瑟夫,约瑟夫便在沙发上坐下来,细细地看了起来。

    看了一会儿,约瑟夫便忍不住发出了呵呵的笑声。

    “约瑟夫,你为什么发笑?”吕西安问道。

    “我笑国王无胆,制宪会议无耻呀。”约瑟夫狠狠地装了一把,只可惜吕西安根本就不知道这个梗,约瑟夫接着道:“你看这法令,真是把农民当傻子呢!呵呵,‘一切封建义务全部废除’,但是涉及到钱的,比如地租和实物贡赋却必须赎买,而且赎买的钱必须一次到位——一次交齐三十年的数量,农民要能一次性拿出那么多钱,那我就去当农民了!更何况,你再看看,这里,赎买以村庄为单位,这就是说,一个村子里,只要有一户人家拿不出这么多钱,就不能赎买……还有这里,赎买要得到双方的同意——这就是说,只要老爷们不同意,哪怕有钱也不能赎买。这不是画了个面包来给饥饿的人吃吗?这完全就是把农民当傻瓜呀。你说可笑不可笑。”

    “嗯,这的确是在糊弄人。不过约瑟夫……我在想,是不是有些人本身就没想要平息农村的混乱。反正,只要倒霉的不是他就行了。再说,这个法令,还需要国王批准才能生效呢。国王现在恐怕很难处理这个问题吧?”吕西安皱着眉头说道。

    “吕西安,”约瑟夫惊讶地道,“这是你自己想到的?不错呀,我觉得你都要赶上拿破仑那个笨蛋了嘛!”

    吕西安知道,这真的是一句称赞的话,虽然这话的言外之意似乎是说他还赶不上某个笨蛋。但是吕西安一直认为,自家的那个二哥绝对是个天才。

    “你以前说过,有些人虽然自己干不成什么事,但是捣乱的本事还是不错的。这个时候,应该就是他们要捣乱的时候了。”吕西安回答道。

    就像吕西安说的那样,如今国王路易十六正对着制宪会议非正式递交上来的“八月法令”发愁。

    “陛下,您不能批准这种东西!”玛丽王后的脸气得惨白,“如果您批准了这样荒唐的东西,那就会失去贵族们的支持的。这简直就是整个法国的传统的死刑判决书!”

    “这我知道!”理论上是法国最有权势的人说,“但是如果我直接驳回,那一定会激起新的暴力事件的!有些人正等着这样的事情呢!”

    但这话反而让王后更加的愤怒了:“你老是在害怕,老是在害怕!你越是这样,那些家伙就越是不把你放在眼中。忠于你的力量会因为你的延宕和恐惧而士气低落,反对你的那些叛乱分子会因为这些而得意洋洋。你在不断地打击自己人,不断地壮大敌人!我真不知道,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成为法兰西的国王!”

    “我本来就不想成为法国国王。”路易十六低声道。

    “是的,你只想当一个猎人和锁匠。也许有一天,我们丢掉了法国的王冠,流落异乡的时候,你还能用你的锁匠手艺,养活一家人呢。”王后愤怒地讽刺道,然后站起身来,从房间中走了出去,并且重重地关上了门。

    路易十六叹了口气,也站起身来,走进了右边的一个小房间——那是他研究各种锁具的地方。这些时间以来,也只有在那里他才能短暂的有一点快乐。反正这个法令,制宪会议也只是通过非正式的方式递交上来的,那就是说,好像还可以拖延下去……

    国王路易十六对“八月法令”采取了鸵鸟政策,他将制宪会议递交上来的“八月法令”留中不发,既不明确反对,也不加以批准。

    就像王后预言的那样,一些紧跟在国王身边的贵族一个接一个的开始向国外转移。据说,他们去国外,是为了获得整个欧洲对国王的支持,但不可否认的是,随着这些人的陆续离开,国王的力量在被不断地削弱。

    巴黎的粮食价格还在继续的上涨,跟着粮食价格一起飞了起来的,还有各种各样的谣言。在这些谣言中,最广为流传的,有这样的一些。

    第一个广为流传的谣言是:之所以巴黎会缺少粮食,那是因为外省的农村都乱成一团,到处都是暴乱的农民。而那些农民之所以暴乱,是因为国王顽固地拒绝批准“八月法令”。

    另一个广为流传的谣言则是:巴黎的粮食匮乏,是因为有人在有意的阻止粮食进入巴黎。那么到底是什么人在做这样的事情呢?答案当然是那些支持暴君的“顽固分子”。这是因为他们从中作梗,巴黎才得不到充足的粮食供应。

    据韦爵爷的经验,要骗人,有一个秘诀,那就是除了最关键的地方,其他地方都要尽可能的说真话。这两则谣言就非常符合韦爵爷的经验。

    外省的农村乱成一团,到处都是造反的农民,这的确是真的。国王没有批准“八月法令”这也是真的。但是事实上,制宪会议直到十月一日才将“八月法令”的最后定稿递正式的交给国王,也就是说在此之前,根本就不存在需要国王批准的“八月法令”。另外农民们的造反行动可是在七月份就开始了的,那时候还没有“八月法令”呢,如今外省的混乱状况事实上并不比七月份的时候更严重。

    至于有人在有意的阻止粮食进入巴黎,并抬高粮食价格,这也是真的,不过这样做的人并不是国王,而是某个大贵族和一批跟随他行动的第三等级的体面人。他们借着这个机会,发了不少财,却将黑锅一家伙都丢到了国王的头上。

    这在这样的不安中,时间到了1789年10月。一般来说,七八月份是法国小麦的收获季节。最多到八月底,各地的小麦就应该已经收割完了。这一年法国的小麦获得了丰收,这个消息也早就传进了巴黎城。大家都以为,小麦的丰收,一定会带来面包价格的下降,然而,一直到了十月,面包的价格依旧在稳定的,可持续的上涨。

    随着支持王政的贵族们的渐渐离去,国王一家也越来越感到自身安全难保,于是在九月底,国王将弗兰德军团调到了凡尔赛附近。弗兰德地区相对保守,是王党力量较强的地区。这个地区的军团,在一般人的眼中,是更支持国王一些的。

    十月一日,国王设宴款待弗兰德军团的军官。就在这场宴会之后,一个流言又通过各种报纸,在巴黎传开了:

    当宴会进行到最后的时候,国王一家出现在宴会现场。弗兰德军团的军官们向着国王欢呼,并且将代表着巴黎和国民自卫军的红白蓝三色帽徽丢到地上践踏。

    这一消息迅速的在巴黎传开了,恐惧再次产生了。人民并不知道,相比七月份的时候,国王的力量其实已经严重的削弱了,已经不太可能真正的威胁到巴黎了。在他们看来,经过了几个月的处心积虑的准备,国王调来的用于镇压巴黎的军队一定是更多了,巴黎危险了,他们必须站起来,用手中的武器来保卫自己。

    十月4日下午,在给约瑟夫他们做完了晚饭之后,苏菲阿姨提出,她明天需要请一天的假。

    “是你家里有什么事情吗?”约瑟夫问道。

    在这个时代里,对于做家务的女佣来说,约瑟夫肯定是最好的雇主,没有之一。因为他在相当程度上,还保留着上辈子对待那些家政阿姨的习惯。对于她们的生活相当关心。

    “啊,先生,我家里没事。不过我们妇女们,是的,哈乐区和圣安东尼区的一些妇女们都联系好了,明天一起去市政厅,要求他们帮助我们解决面包的问题。”

    第五十七章 看他起高楼(1)

    对于历史细节一无所知的约瑟夫并没有意识到,苏菲阿姨将要去参加的这次游行,将如何在历史上留下深深的痕迹,他只是诧异,向苏菲阿姨这样的,对于政治其实漠不关心的女人,居然也打算去参加游行示威这样的活动。

    “苏菲阿姨,你不是说你对这些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的吗?”约瑟夫还没开口,路易倒是先说话了,“你能不能不去?你要是不在的话,吕西安就会把所有的家务都推给我的。”

    “啊,我的小路易少爷。”苏菲阿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不去可不行,要是不去,其他人会不高兴的。就好比小路易你的朋友们有一个聚会,邀请了你,你却不去,他们是不是也会不开心呢?”

    “可是,苏菲阿姨,朋友聚会是一起玩,你们是去示威。”路易继续说,“约瑟夫说现在外面很乱,很危险的。市政厅那边尤其的乱,尤其的危险。”

    “放心吧,没事的。”苏菲阿姨摸了摸路易的头,“巴依市长和拉法耶特侯爵都是好人,而且我又不走在最前面,有什么事情,我一定会跑的飞快的。”

    苏菲阿姨并不懂政治,但她那朴素的生活智慧却告诉她,如果大家都去了,而她却不去,在这个时候就会让她在大家的眼睛中显露出来,变得非常显眼。在这样的时候,变得显眼总会带了各种危险。

    第二天,苏菲阿姨果然没来。到了第三天下午,约瑟夫都已经下班回家了,她才出现在约瑟夫的家门口,满脸都是兴奋和疲惫。

    “对不起,波拿巴先生,我回来晚了。不过我想,现在应该正好来得及做晚饭。”苏菲阿姨说。

    “哦,这没什么。”约瑟夫一边将苏菲阿姨让了进来,一边道,“在如今,出现意料之外的事情已经不是什么意外了,相反如果一件事情,什么意外都没有,那才是真的出人意料呢。昨天你没回来,小路易还很担心你呢,现在你平安无事的回来了,这比什么都好。”

    “苏菲阿姨,苏菲阿姨……”这时候,路易一叠声的喊着,从厨房里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切面包的厨刀——显然,作为小弟弟的他,正在被两个哥哥压迫和奴役。

    “啊,我的小路易少爷。”苏菲阿姨赶忙过去,接过了路易手里的,还沾着面包屑的餐刀,“怎么样,想我了吧?”

    “嗯,”路易睁大了好奇的眼睛说,“我听人说你们昨天住在王宫里?”

    “是呀,今天早上,我还在王后的床上打了个滚儿呢!”苏菲阿姨一边带着夸耀的语气回答道,一边往厨房走。

    “苏菲阿姨,给我说说,你看到王后没有?王后是不是很漂亮?还有,王后的床是不是铺满了金路易?”路易拉住了苏菲的围裙,一边跟着往厨房走,一边追问道。

    “王后是很漂亮,不过她的床上可没有金路易。她又不是巨龙,喜欢睡在金币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