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的地点距离西敏寺不远,工人代表们都是穷光蛋,坐不起马车,哪怕是公共马车,所以他们只能走着去那里。他们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几个人提着马灯,从屋子里出来,到了街上。

    和有着煤气路灯的富人区不一样,穷人区的街道在晚上是彻底的一片漆黑的。在这片浓重得像铁块的漆黑里,马灯的昏黄色的光其实也照不远,最多不过照亮了费金脚前面的那一小块。

    灯光照着费金的两只脚,一前一后的走着。路上也很安静,就连夜游的汤姆和布鲁托都没有。因为这里是穷人区,这个区域到处都是饥饿的恐怖直立猿,对于其他动物——甚至是老鼠这样的动物——来说,这里都是非常危险的。

    但是费金却并不在意,他在黑暗中行走,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了,他坚定地向前走着,而路也越走越看得分明,天也越走越亮了。

    上午八点钟左右,工人代表们到达了会谈的现场,但是谈判的另一方——那些老爷们却并没有按时出现。

    在土伦学习过的费金知道这是这些家伙故意玩的花样,用来给谈判的对手制造压力的。在前来谈判的时候,他就已经估计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并且和大家都讲过了。当时也有人提出,要不我们也迟到,反过来给他们一点压力。

    但是这个建议被费金否定了。

    “时间在我们这边,我们不需要使用这样的小花样。事实上,花样玩的越多,越显得沉不住气。如果他们真的这样玩,我们这么远的走过去,也正好可以多休息一下。”

    所以既然老爷们还没到,代表们干脆就拿出自己准备好的面包和清水,喝一口水,啃一口面包,一边吃,一边休息了。

    过了好久,大概到了快十点左右,那些老爷们才来到会场。

    总的来说,老爷们的态度还算和蔼,这也是他们的常态。即使是明确的下令,护厂队可以开枪,买通警察,让他们暗杀工人代表的雷恩老爷,平时在工厂中见到工人的时候,也总是满脸笑容,显得格外的亲切。不了解他的人,恐怕还真的以为雷恩老爷其实是个好心肠的人。只不过那些拿着鸡毛当令箭的经理呀什么的实在是太坏了,都是他们蒙蔽了老爷,才让大家的日子这么难过。

    所谓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其实和这类似。阎王那里好见了,不过是他不用亲自动手,自然能装出和善的样子来;而小鬼之所以难缠,不也就是因为他在执行阎王的命令吗?所以,大资本家的人设一般都是大善人。

    如今这帮子大善人一进来,就对工人们嘘寒问暖,然后就开始打起了哈哈,唱起了不着调的高调,什么共同进步呀,什么追逐梦想呀,说了一大堆。但是对于关键的合同问题,却总是闭口不言。

    “不要浪费时间了。”费金开口道,“我知道时间对于你们非常重要。距离巴交会开幕的日子已经很近了。如果你们还想要浪费时间,那我们也愿意奉陪——反正没几天了,我们支撑到巴交会开始,还是能支撑的。”

    “你们能支撑到那时候?到那时候,你们都该饿死了。”一位老爷忍不住了,这样讽刺道。

    “我们不在乎,反正,像我们这样的工人,如果不能在五年之内,攒出一张去北美的船票,就都会死的。早几年死也算是少受几年罪。倒是你们这些老爷,拖下去,你们为了在巴交会上赚一把,买进的材料,借的贷款……呵呵,你们都不怕死,我们怕什么?”费金立刻反唇相讥。

    “哎呀,尼尔德兄弟,不要生气,我们如今谈判,是为了让大家都能有个满意的结果,不是来斗气的。嗯,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不如你们将你们的诉求谈一谈,我们先研究一下,然后再一起商量。你看怎么样?”雷恩带着满脸的和蔼的笑容说道。

    第三百三十五章 要像防贼一样防自己人

    “雷恩先生,”费金微笑着回答道,“我们的要求并不是刚刚传达给你们的,早在两天前,这些要求,就通过我们的罢工宣言告示给大家了。而我们今天新带来的正式文件,和两天前的宣言并没有变化。如果你们还需要我们花费时间再将这些内容重复一遍,我觉得要么是在浪费时间,要么就是你们毫无诚意。”

    “我们……我们当然是看过了……但是,但是尼尔德兄弟,你也要体谅我们,我们如今也不容易,我们如今也面临很大的外部压力,你们工人不知道,现在要挣钱,真的是很难呀,那些该死的荷兰人,还有该死的美国人,还有该死的西班牙人和意大利人,他们全都在和我们抢生意呀。如果我们抢不过他们,我们的工厂就都要黄了,我们的工厂要是都黄了,那大家就更没有饭吃了。

    所以,尼尔德兄弟,我们这些工厂主,和你们工人其实是唇齿相依,共存共荣的关系,我们并不是敌人,而是一个队列里面的战友。我们要互相体谅,精诚团结,目前虽然有那么一点点的小困难,但是困难只是暂时的。只要我们携手共进,战胜了目前的小小的困难,我的兄弟,相信我,困难只是暂时的,将来我们一定能过上好日子的。只要我们……”

    雷恩哗啦哗啦地就朝着工人代表们猛灌起了毒鸡汤。而费金呢,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胡说八道,就像在观赏一出戏剧。

    雷恩把车轱辘话翻过来覆过去地讲了半天,终于停了下来,然后很真诚地望着费金和其他的工人代表,问道:“你们觉得我说的怎么样?”

    “呵呵……呵呵……”费金和其他的工人代表便一起笑了起来。

    “雷恩先生,您知道吗?我在进城之前,是在农村里面种地的。我们村里的几户人家一起养了一匹用来拉犁的马。有一天,我赶着它去干活。那匹马突然开口对我说:‘尼尔德,你还没让我吃草料呢,我饿着肚子怎么干活?’我就说:‘啊,你忍耐一下,等到了秋收之后,燕麦长好了,丰收了,我让你吃燕麦,现在吃个什么草料呢?’然后那匹马就非常生气地说:‘等你的燕麦丰收了,我早就饿死了!我的皮都给你扒下来卖到皮革厂里面去了,我的肉都被你们拿到大锅里面去炖了肉汤了!’呵呵……雷恩先生,您是觉得我们比那匹马还蠢吗?”

    周围的工人代表便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雷恩先是一愣,然后也跟着笑道:“尼尔德兄弟,你误会我了。我怎么会打着又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的主意呢。只是现在的确是遇到了一点小困难,需要大家一起相互扶持,共渡难关。你们的困难,我们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的,我知道,一开始,我们忽略了你们的难处,这个新合同是稍微有点问题,但是大家都是朋友,有事情好商量,是不是?嗯,我们也要一起商量一下,大家各自退一步,看看能不能得到一个能让大家都满意的结果。”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看了大家一眼,又道:“各位兄弟是从工厂那边一路走过来的吧?工厂那边实在是太远了,很不方便,嗯,现在也不早了,到了要吃午饭的时候了。不如我们请客,大家先去吃了饭,再慢慢谈?”

    费金微微一笑道:“不劳雷恩老爷您关心,我们这些贱骨头,吃不得什么好东西,您的那些东西,我们吃下去,消化不了,肚子要疼的。我们自己早就准备了吃的喝的,雷恩老爷要是真的关心工人的福祉,将你们那喝血的合同按我们的要求改一改不就够了?你们说对不对?”

    “说得对!”

    “说得对!”

    其他代表便一起哄笑起来。更有人说:“狐狸请母鸡吃饭,安的什么心?还不知道是想要吃什么呢!”

    面对着这样的嘲讽,雷恩却依旧面不改色,他又说道:“大家住得离这里这么远,每天来回也不方便,这个事情也不是一天的事情,我们已经在这旁边的和平酒店定下了房间,大家晚上就直接住在这里,也方便很多。当然,吃的钱和住的钱,都归我们出,你们看怎么样?”

    费金听了,微微一笑,心想:“果然来了!”

    费金知道,雷恩这样做的目的。他的目的就是要将工人代表分散开来,然后各个击破。费金知道,来这里的代表都是勇敢的人,哪怕刀斧加身,都不会皱皱眉头。但是费金却不知道,这些硬汉子一旦遭到金钱的引诱,是不是还能站得稳自己的脚跟。

    如果费金和代表们答应了就在这里住下来,那后面的事情,费金不用多动脑子,就能想得到。到了晚上,代表们都睡着了的时候,房门却被突然打开了,接着雷恩等人就会向这些代表们展示金钱美女,然后拿出一张写着出卖自己灵魂的契约的羊皮卷,让他们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费金甚至都能想象得出,他们会这样对那些代表们说道:“只要你肯帮我们,这些钱,还有这个女人就都是你的了。什么,你担心将来会遭到那些人的报复?呵呵,不用担心,不用担心,有了这些钱,你就可以带着她,坐船去美洲,然后在美洲找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又有谁能找得到你呢?想想吧,只要你签个字,这些就都是你的了,从此之后,你就能过上完全不同的生活了……”

    对于这些代表中,有多少人能经受得住这样的诱惑,费金是相当的怀疑的。上一代的费金就告诉过他,不要考验人性,不要觉得自己真的能经受诱惑。不是每个人都是耶稣,都能承受得住魔鬼的试炼的。

    而上一代的费金,最后之所以会被吊起来,也就是因为他最信任的人当中,有人为了三十个银币,就把他卖掉了。

    所以,在前来谈判之前,费金就定下这次谈判中最重要的一条纪律:“在任何时候,代表们都不能分开,都不能单独行动。哪怕是上厕所、洗澡、睡觉,都必须在一起。无论是在谈判的地点,还是在来回的路上,以及回到工厂区之后,都是如此,一直持续到达成协议为止。任何人在此期间违反了这一点,就都必须被无条件的取消代表资格。而在所有的代表中,如果有刑事犯罪被取消资格,那么谈判就必须暂停,并重新进行代表选举。原先因为犯规而被取消资格的代表将被取消被选举的资格。”

    这个严苛得不近人情,让大家都格外的不方便的纪律一开始并不被大家理解。有的代表甚至表示:“这不是把自己人当贼防吗?哪有这样的事情?”

    但是费金却非常的坚持,他直接问其他的代表:“如果在你一个人的时候,有人拿着一千英镑甚至更多的钱找到你,告诉你,只要你倒向他们,就可以拿到这个钱,然后这个钱就够你去美洲,买下一大块土地,甚至还可以买几个黑奴帮你种地,从此过上吃穿不愁的好日子。你们诚实的告诉我,你们不动心吗?”

    “我当然不会动心!”一个代表立刻道,不过他的声音却渐渐的变低了。

    “比尔,那你相信其他的代表都能抵抗这样的诱惑吗?”

    于是比尔就不做声了。

    于是费金继续说道:“当年耶稣曾经一个人进入沙漠,在那里一连七天,接受魔鬼的诱惑。最后他战胜了魔鬼,上帝的灵充满了他。但是,我们是耶稣吗?我们中有谁敢说,我走进沙漠,可以向耶稣那样一连七天接受魔鬼的诱惑而毫不动摇?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样,至少,我对自己并没有那么大的信心。真的将我放在耶稣当年的情境下,只怕我第一天就会成为魔鬼的猎物。你们也应该知道,自己并不是耶稣。

    既然我们都不是耶稣,那么我们怎么能独自去面对魔鬼呢?所以,我的这个提议,看起来是在将大家当贼防,实际上也的确是在将大家当贼防。但是这却是出于对大家的爱护,减少大家受诱惑,犯下错误乃至罪行的机会。我希望在这个问题上,大家能够理解我,支持我。”

    大家便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比尔首先开口了:“费金老大说的是。真的要有一千英镑放在我面前,我还真不知道……现在根本就没有这东西在面前,我只要想一想,都觉得……都觉得信不过你们了。更何况要是真的呢?所以,咱们要想对得起这上万的兄弟,那就还真的要把自己,也把你们这些家伙当贼防着!”

    “就是就是,我细细一想,立刻觉得,老子自己都信不过自己了。我觉得费金老大说得对。就这么办!你们想想,再不方便,再苦也只有这么几天。再说这样也没啥苦的,和我们吃过的苦头相比,这算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