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不由向他投来愤怒的目光,不过却没有人敢出声呵斥他。

    马希莫抬起头看看头顶的城门门楼,然后又低下头看看脚下的石板路,然后这次催马向前离开了城门。

    “这个修道士是在干什么,白痴吗?”

    一个守门佣兵不满的骂了一句,立刻就被旁边同伴低声呵止。

    “你疯了,他是教皇派来的使者,你难道不要命了?”

    “哦,现在教皇终于能管到佛罗伦萨的事情了吗,”之前那个佣兵略显嘲笑的问“之前他的命令在这座城市里可是一钱不值。”

    “这不关我们的事,”同伴警告着“不过我想这次‘那个人’可能是要倒霉了。”

    听到这个佣兵的话,不论是之前的佣兵还是旁边经过恰好听到的路人,尽管他们都知道,‘那个人’如今正被关在市政府里,可还是都不由自主的扭头向着圣马克修道院的方向望去。

    圣马克修道院位于靠近佛罗伦萨城正北方的市中心,很凑巧的是如果站在修道院那座不算高围墙上,恰好可以看到著名的佛罗伦萨大学。

    而在佛罗伦萨大学再向前,就是著名的美蒂奇宫。

    马希莫缓缓的穿过已经封闭多年的美蒂奇宫,再经过大门紧闭的佛罗伦萨大学的方形院落,终于来到了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的圣马克修道院门口。

    修道院里很安静,除了一些角落还可以看到没来得及擦拭干净的血渍,没有人会想到不久前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可怕暴动。

    萨伏那洛拉的那个小房子房门虚掩,里面显得很混乱,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手稿纸张,当马希莫推开半掩的房门时,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看到了个木盘子,还有几块已经脏兮兮的,被踩烂的煮熟了的莴苣块,除了这些,地上还扔着几块黑面包。

    这是还没来得及吃的早餐,而在桌上马希莫看到了个罐子。

    他走过去闻了闻,是清水。

    一件黑色修道袍随便的扔在地上,说明房子的主人甚至来不及穿上外套就被带走了。

    几张上面满是脚印的手稿引起了马希莫的注意,他拿起那几张手稿就着并不明亮的光线看着。

    他看到上面用颇为潦草的字体写着“贪婪的富人们用尽一切手段榨取穷人的血汗,然后用拿出几个铜板做善事来换取良心上的安宁,这是上帝决不允许的恶性,贫穷是上帝对人们命运的安排,却绝不是富人为富不仁的理由。”

    看着手稿上的字迹,马希莫微微出神,过了一会他把手稿收了起来,然后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坐下来,看着面前散乱的桌子,马希莫不禁轻声低语:“大人,你究竟要我来这里做什么呢……”

    第一百三十四章 虔诚与纯洁(上)

    光线略显暗淡的房子里,马希莫一页页的翻看着摊在桌子上的手稿,因为零散混乱,有些能够联系起来,更多的却只能从那些片言只语中看到书写者的意思。

    “虔诚的灵魂能让洗涤他自身,而一个堕落污秽的灵魂却能污染身边的一切……”马希莫低声念着一页手稿上的句子“唯有不停自问,怀揣敬畏才可躲开因为自大而坦露的傲慢与自负。”

    马希莫把手稿放下又拿起另外一张纸,这一次他有点意外的看到的却是另一种言论。

    “佛罗伦萨人驱逐了奴役他们的僭主,建立了属于每个人的佛罗伦萨,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壮举,从那一天开始没有人再需要为因为对领主的不敬受到惩罚而担心,而每一个体面正直的佛罗伦萨人都可以勇敢的站出来宣称自己可以为这座城市贡献他们的智慧,这是之前从没出现过也让人不敢想象的,为了维护这一权利,佛罗伦萨人有义务保卫这座城市不受到诸如美蒂奇,或是其他任何试图改变这一切的敌人侵犯。”

    马希莫看着手稿,他觉得这些东西也许有用,虽然说不出为什么可他依旧很小心的把这些文件收集起来。

    萨伏那洛拉显然被带走的时候很匆忙,而且那些带走他的人也只是对他本人感兴趣,至于他写的那些东西,想来在那些人看来只要掌握了这个人就无足轻重了。

    马希莫走到床边,他早就知道萨伏那洛拉生活很简朴甚至称得上是清贫,不过看着干硬木板床,他还是不由伸手在上面按了按。

    然后的手在枕头下碰到了个硬硬的东西。

    掀开枕头,他看到了个有着木头封面的本子,本子不大而且边角上蒙的羊皮已经破烂,显然已经有了些岁月。

    马希莫轻轻打开那个本子,让他略感意外的是这并非是什么手稿,而是一本日记。

    上面很多地方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不过从词句上依旧可以看出不同的时代留下的岁月痕迹,甚至连其中有些词句看上去显得十分幼稚,就好像是早年间青葱少年稍显稚气的自我表白。

    “真是件可怕的事情,我觉得我大概是中毒了或是被诅咒了,每当看到她的时候我的心脏都会猛跳,我的血液似乎都在加热,我觉得的我似乎是病了,因为我在不停的出汗,然后就会变得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看着这随手翻动的一页,马希莫略微发愣,他的确没想到居然会看到这样的内容,这让他忽然觉得那个在他印象中永远是纯洁却又那么遥远的修道院长,忽然变得有了些色彩。

    马希莫不停的翻着那本日记,让他惊讶的是在日记中他看到了萨伏那洛拉的少年,青年,还有一些大概旁人永远不会知道的私事。

    “我看到那个人不停的喝酒,而他的家人却在旁边哀嚎哀求,这个人彻底堕落了,他没有财产却又偏偏不肯承担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他把全部积蓄都送给了那些花枝招展却薄情寡义的妓女,然后从她们那里得到短暂的欢愉后,就又对自己的窘境愤愤不平。”

    “今天看到的一幕令我震惊,我看到一位之前深深敬仰的神职人员从一个臭名昭著的女人家里走出来,当时他身上的酒气和女人的味道即便是站在那么远也能闻到,而令人气愤的是,对于如此一种公然细亵渎的行为,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表示愤慨,这不得不令人怀疑整个教会似乎都变得乌烟瘴气,而这样的堕落在这里已经是微不足道。”

    马希莫一页页的翻着,原本只是因为好奇的心情却慢慢被日记里的内容吸引。

    门外传来轻轻声响,因为过于聚精会神马希莫甚至没有看到有个人已经走了进来。

    “我们要去见佛罗伦萨人了。”

    站在门口的主教神色冷淡的说,对于这个靠着当吹鼓手赢得教皇青睐的家伙,主教虽然没有好感却也并不敌视。

    这样的人有好多,可真正能留下来的却太少,毕竟并非是每个人都如当初的蒙泰罗枢机一样能只凭着溜须拍马就能飞黄腾达,甚至就是蒙泰罗的主教,如今也早已经换了新人。

    “这本书挺有意思,”马希莫说着顺手把那本日记放进随身的小包里“我们要去见那位新执政吗?”

    “对,我们要知道如今的佛罗伦萨人对教廷的态度。”主教巡视了一下房间,然后皱了皱眉“这个房间让我觉得不舒服,我想那个萨伏那洛拉一定把什么邪恶的东西留在这了,也许应该把这个房子干脆拆掉。”

    “是该拆掉,”马希莫回身打量着房间“主人既然已经不在,这所房子留下来也的确没什么意义了。”

    马希莫走出来,当他关上房门时手上微微停顿了下。

    虽然关上的是一扇房门,可马希莫却觉得似乎自己是在亲手签署了萨伏那洛拉的死刑判决书。

    佛罗伦萨市政厅前的广场上人声鼎峰,热闹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