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姆尼奥已经肿起的嘴角不住颤抖,他用很恨恨的眼神紧盯着面前的年轻人。

    他这时候已经完全明白了亚历山大的目的,很显然亚历山大是要让他当一个真正的,最起码的权力都没有的傀儡。

    如果说一个被废黜的君王还能用尊严作为自己最后的盾牌,那么一个傀儡拥有的就只有无尽的屈辱。

    托姆尼奥望着亚历山大,他唇角的伤口这时候已经停止流血,不过眼睛里流露的,却像是受伤野兽在盯着给予他致命一击的敌人。

    “一个傀儡?”托姆尼奥脸上露出个比哭还哪看的笑容。

    “一个身份高贵的傀儡。”亚历山大神色漠然。

    虽然托姆尼奥的处境似乎让人怜悯,但是他却应该在决定接受亚历山大的建议,向比萨公爵的桂冠伸出手时就知道,从迈出这步之后的那一刻起,接下来不论发生什么样的后果,都必须由他自己承担。

    “告诉我,为什么当初选择了我?”托姆尼奥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只是因为我是托姆尼奥家的人,可以成为你夺取比萨的垫脚石?”

    亚历山大摇了摇头,他从托姆尼奥身边慢慢走过,开到公爵宝座前停下,认真打量着面前这把金碧辉煌的椅子,然后转过身望着紧盯着他背影的托姆尼奥。

    “是欲望,”亚历山大缓缓的说“我从你眼中看到了欲望,我看的出来你不甘于只是在比萨议会里当一一个无足轻重的议员,更痛恨别人对你的无理和轻视,所以我决定帮助你。”

    说到帮助时,亚历山大笑了笑,他当然知道现在这么说似乎有些讽刺。

    “事实上你并没有让我失望,你后来的举动更是证明我没有看错,你成为了比萨的执政官,但是这没有能满足你,而后你更是袒露出了对权力渴求,而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让你的脚步变得更快些。”

    “更快些,更快些,你把我推上了一个我一直渴望却知道自己永远无法登上的宝座,然后又无情的把我拉下来,”托姆尼奥喃喃自语,他眼神直直的向前走,从亚历山大身边经过,然后慢慢转身坐下来“我是比萨的统治者,是比萨公爵,这是上帝赋予我的权力,只要我依旧活着,那么就没有人能推翻我的地位!”

    托姆尼奥的声音越来越大,到了后来他已经是在吼叫。

    他眼神凌厉的盯着亚历山大,当他要继续开口时,忽然间,一声巨大的轰鸣充斥了他的耳朵!

    几乎就是在轰鸣声还在人们耳畔回荡,所有人都还没从那突如其来巨响当中清醒过来时,一个人大步走进了大厅。

    贡帕蒂的目光在人们当中一扫,随即就快步走到了亚历山大面前:“大人,请允许我向您报告,蒙蒂纳与比萨联军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听从您的命令!”

    听到这话,所有人瞬间神色迥异。

    贵族们露出了兴奋鼓舞的神色。

    托姆尼奥露出了彻底的绝望。

    只有亚历山大,回味着似乎还在耳边响个不停的炮声,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庆幸的是,虽然很有把握,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他不得不把善于防守的贡帕蒂从蒙蒂纳调来。

    好在最终亚历山大六世为了与法国人结盟这头等大事而向他做出了让步。

    否则,不等法国人到来,他就要先和教皇军较量一下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大师们

    在距罗马城大约几法里之外的近郊,有一座叫图拉真丘的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不到一百户人家,整个镇子依着一座小山的山势而建,镇子里的房远远看去高低起伏,错落有致。

    在图拉真丘镇子偏北的地方有一处宅子,几栋有着串联回廊的房子被一堵不高的石头围墙圈在中间,其中有一栋房子的屋顶四周树起了木头制的围栏,建成了个很大的阳台。

    米开朗基罗就住在这里。

    不过如今的米开朗基罗已经不再是当初的“小米”,随着圣母哀容像的完成,人们正在惊叹一位新的令人惊才绝艳的大师的出现。

    圣母哀容像是米开朗基罗走向成为一位艺术大师的标志,在这座令人震动的杰作上,他不但表现出了惊人的非凡技艺,更重要的是给予了这个十几个世纪以来已经被无数雕刻大师们反复创作过的著名作品以新的意义。

    石头在米开朗基罗的手下得有了生命,人们不但可以从圣母的表情上看到对儿子殉道的悲哀,甚至可以从她抱着耶稣基督尸身的手上看到了颤抖的痕迹,也能从她微垂的头上那散落下来的发丝中看到她痛苦的低吟。

    这是一幅活了的雕像,是一个完全让人忘记了面对的是一块冰冷石头,而会不由自主的予以顶礼膜拜的圣像。

    当这座圣母哀容像被送到亚历山大六世面前时,即便是早已经见过了无数艺术珍品的教皇也不禁因为这奇迹般的神奇技巧而露出了短暂的失神。

    米开朗基罗红了火了,他的名字已经不只是在一些对他感兴趣的小圈子里流传,而是在整个罗马和更远的地方传开。

    人们纷纷议论他的那些作品,而后有人开始拿他的作品与一些如今已经享誉欧洲的大师们做比较。

    米开朗基罗受到了罗马贵族和富人们的宠爱,他们开始邀请他参加自己家里的宴会,也开始和他签约一些作品,这让米开朗基罗的日子一下子变得富裕起来,他已经有钱能为自己找一间更大的工作间和雇佣一些更多的助手,不过他并没有在热闹烦乱的城里找地方,而是在距罗马城几法里之外的图拉真丘镇子里为自己找了处很满意的居所。

    也许是出于艺术大师们都有的某种怪癖,在住进这座房子后米开朗基罗就关门谢客,他把自己关在那座有房顶阳台的屋子里,除了吃饭之外连院子都很少出来,在已经进入盛夏的这个日子,米开朗基罗似乎一下子从罗马人的视线当中消失了。

    这勾起了人们的更大好奇,很多人在猜测这位如新星般冉冉升起的艺术大师应该是在酝酿什么惊人的杰作。

    而事实上,米开朗基罗并非是沉浸在什么艺术灵感之中,而是在为自己的去留举棋不定。

    得到教皇的赏识,这对很多人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事,但是在米开朗基罗的心里,还有着另外一个让他始终难以割舍的梦想,那就是到号称艺术之都的佛罗伦萨去,因为只有在那里,才能真正证明他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艺术大师。

    不论任何人都无法否认佛罗伦萨在如今这如火如荼的艺术风潮中不可撼动的地位,正是有了众多的佛罗伦萨大师们的努力与对艺术近乎献祭般的虔诚,才能引导着一代又一代的后来者把这股巨大的风潮引向整个欧洲。

    米开朗基罗觉得自己应该去佛罗伦萨,在罗马的成就固然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名声和丰厚的报酬,但是他却很清楚,只要一天不能得到佛罗伦萨人的认可,那么他就不可能成为被世人公认的真正艺术巨匠。

    而催动着他去佛罗伦萨的另一个原因,就是萨伏那洛拉的倒台。

    和很多因为少年时期有着非凡艺术天分而被贵族们看中的艺术天才们一样,米开朗基罗的童年也有过这样的经历,而当初挖掘培养他的,正是那位有着伟大的洛伦佐之称的洛伦佐·德·美蒂奇。

    米开朗基罗不知道如果没有法国人的入侵他会怎么样,也许他会一直留在佛罗伦萨,然后依靠着美蒂奇家的资助无忧无虑的进行他的创作。

    但是法国人的出现彻底打破了他的美梦,随着美蒂奇家族被推翻驱逐,米开朗基罗也不得不跟着他的赞助人匆忙逃离那座变得可怕的城市,然后在之后的几年当中他到处流浪,试图得到那些大贵族和富人们的赏识,这其中的辛苦,现在看来也成为令人最终走向成功的磨炼。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让米开朗基罗决定去佛罗伦萨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听说了佛罗伦萨圣马克修道院院长,是那个马希莫修道士。

    对那个修道士,米开朗基罗多少还是有些熟悉的,他知道那个人是亚历山大一个很不错的朋友,这让他觉得至少在回到佛罗伦萨后不会没有个可以投奔的人,而从那个人接替萨伏那洛拉担任了圣马克的院长看来,那个马希莫在佛罗伦萨应该称得上是位高权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