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在天边一一收敛,与此同时,风声中长长的汽笛鸣声响起:

    “呜——”

    一辆绿皮火车在方怀面前停下,车门打开。火车表面的漆皮斑驳着,晃晃悠悠,仿佛一步横跨了数年岁月,停在他的身前。

    晚风与暮色交织,掠起少年的额发,露出其下浅色澄澈的眼睛。

    方怀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脚步顿了顿,没带任何行李,孑然一身地迈上了绿皮火车。

    车厢内空无一人,没有开灯,暮色从大片透明的玻璃窗中照射进来,两排座椅相对着安静地伫立,与多年前的景象别无二致。

    这列火车的设计与一般火车不同,它后来改装过作观景用,窗户连成一片向两侧无限延长,能看到窗外万家灯火的城市喧嚣,无数盏灯亮起来。

    一个人坐在座椅上,掌心握着一本旧书,半垂着眸子,坐在那片明暗交织的阴影里。

    他穿了一身裁剪合体的西服,黑曜石质地的袖扣折射出一点光,显得英俊内敛又沉默,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不说话时有一种冷淡乃至不近人情的感觉。

    直到他看向他。

    “我小时候坐过这列火车。”方怀站在门边,看着他,笑了笑。

    没想到这么多年,它还没有停运。

    这是方建国第一次带他来到南市时坐的车,窗外是大片湛蓝的天幕,白鸽在风声掠向天际,那是他生命中对于‘自由’的第一个认知。

    这列绿皮火车,意味着快乐、自由与远方。

    叶于渊沉默着坐在那里,看向他。漆黑的眸子在暮色里显得很温柔,他握着书的指节有一点点蜷紧。他低声说:

    “是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怀觉得,叶于渊似乎有一点紧张。

    紧张?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叶于渊却已经起身,走了过来。他垂着眼眸帮方怀整理围巾,说:

    “要启程了。”

    方怀微仰着头,隔着很近的距离打量他。

    心脏里的酸胀一点点褪去,被温柔的晚风吹拂着,他看着叶于渊,只觉得这个人没有哪里能让人不喜欢。

    他轻声问:

    “你想对我说什么?”

    叶于渊手上的动作一滞,定定地注视着他。

    所有声响安静了。

    风声与暮色远去。

    “方怀”叶于渊抿了抿唇,说:

    “”

    “呜——”

    长长的鸣笛声和车轮辗轧铁轨的哐当声一瞬间盖过了他的声音,方怀只能看见他的唇一张一合,说了四个字。

    方怀不得不问:“什么?”

    叶于渊:“”

    “生日快乐。”他闭了闭眼睛,最后无奈道。

    方怀怔住了。

    对了,十二月三号,是他的生日。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自从三年前方建国的身体开始恶化,每年生日都是一个人煮一碗面,便算是过去了,与另外三百六十四天没有什么不同。

    他看着叶于渊,一时只觉得心脏又是那种酸涩却酥麻的感觉,一瞬间盈满了什么。他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眼睛,为了掩饰心绪波动随口问道:

    “谢谢,有礼物吗?”

    其实,这辆火车和这句生日快乐已经足够让他惊喜了,方怀要的很少。

    但没想到,叶于渊却微一点头,说:

    “有。”

    火车稳稳当当地开向前方,破开夜色,自人间烟火与灯光中穿行而过,窗外是人潮熙攘和一望无际的广袤夜空,这天星光灿烂,繁星一点点亮了起来。

    叶于渊食指蜷了蜷,把放在座位上的那本旧书递给他。

    方怀这一刻才发现,那不是一本旧书,是一本略厚的旧笔记本。扉页上行云流水地写着‘林’这个字,再往后翻几页,笔迹凌乱地抄着许多英文诗。

    是林殊恒的笔记本。林殊恒一生颠沛流离,他的笔记、书信也随之零落在各地,至今还没能全部找到。

    方怀简直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

    “谢谢,”他握着手中的笔记本,浅琥珀色的眸子认真地看着叶于渊,说,“我很喜欢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