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他低声说:

    “对不起。”

    而林雨仍在喋喋不休。

    少年握着热水壶,被烫过的手还是发红发肿,他的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失焦的瞳孔转了转。但很快,一切都归于平静,他的呼吸平复下来。

    他很轻地说:

    “阿雨,我这双眼睛是因为你,才看不见的。”

    方怀这句话刚说完,试镜现场立刻有人叹息出声,评委席的几个评委对视一眼,也摇了摇头,连徐团圆都微皱了皱眉。

    而几个演过片段10的演员,心里也禁不住浮现出些许优越感。

    在这句话之前,方怀的表现都是很好的,甚至可以说是优秀——他没有别人多年打磨下来的演技与经验,但他入戏和角色共情的程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很懂得扬长避短。

    他是体验型的演员,既然靠不了技巧,就靠自己的情绪来带动一切,他也做的很好。

    然而‘是因为你才看不见的’这句,处理的太淡太淡了,就像随意地陈述一个事实,几乎听不见情绪起伏。

    刚移民的时候,林雨和白人同学鬼混,飙车、抽□□,林晓去找他,被他扯上了车。半个小时后车祸发生,林晓把林雨抱着护住他,脑震荡和视网膜脱落。

    这一整段戏都略显压抑平淡,也就这一句,可以说算是情感的小爆发点,但凡有经验的演员,像是姜源,都懂得把握住这个点,把那种压抑的绝望与无奈表现出来,绝望到了极点变成麻木。

    而方怀却并未受外界影响,继续把这场戏进行了下去。

    和弟弟争吵,不欢而散,林雨摔门而去。接下来的事情,剧本里没有写,是由演员自主揣摩林晓情绪之后补充的。

    刚刚姜源就表现的很不错,他麻木地放下水壶,坐回椅子,低头整理书本,他没有哭,但那种绝望到极点的感觉隔着空气透出来,把所有人的呼吸都压住了,这是姜源的技巧经验和情感渲染,他把技巧和人物情绪融合了。

    而方怀却没有这么做。

    他手指蜷了蜷,沉默地倒完那一杯茶,放在桌子上、林雨经常坐的那个座位,再然后,才拄着导盲杖,迟钝地转过身,走进自己的房间里,关上门。

    关上门后,他忽然脱力踉跄了一下,很用力地扶着导盲杖才站住了。少年急喘两声,走到自己的书桌边,从桌面上拿起了什么。

    他明明看不见了,却仍把那个东西举起来,对着阳光,失焦的眼睛好像在端详它的模样。

    他左手拿着它,右手放开导盲杖,拨了拨手里的东西。

    ——忽然有人意识到,那是一个旧风车。

    林晓九岁那年,七岁的林雨攒了一个月零花钱,送给他的礼物。

    “我不是故意的,”他声音艰涩地说,“阿雨,我也想当个正常的哥哥。”

    被关在仓库里整整五天,绝望,痛苦,麻木。

    他知道林雨对他不好,嫌弃他是瞎子同性恋,在外面从来不愿叫他哥,像看垃圾一样看他,出门前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怎么还不滚”,他心里不是不难过愤怒。

    但他也记得林雨对他的好。

    记得他写的第一篇作文是‘我的哥哥’,记得小小的孩子攒了一个月零花钱给他买生日礼物,记得他对朋友自豪地说‘我哥哥很厉害,我长大要成为他那样的人’。

    在死亡面前,仇恨愤怒忽然变得很淡很淡,而留下来的——

    是爱。

    少年小心翼翼地拿着那个小风车,失焦的瞳孔对着天光仔细地端详它的模样。

    片刻后,他唇边扯起一点柔软的弧度,眼眶彻底红了。

    风声急促,穿过异国他乡的街道,多年前的记忆像是晚来急的一场雨,带着潮气纷沓而至。

    试镜大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半个小时后。

    方怀走出试镜大厅,穿过狭长的走廊推开玻璃门时,冬日大片湛蓝的天幕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叶于渊沉默地站在门外,漆黑的眸子垂着,无意识磨挲了一下袖扣,模样竟然显得比他还忐忑。

    方怀看得出来他想问结果,又怕方怀没过、提了反而伤心,心里左右摇摆着。

    “没过。”方怀心里喜欢他喜欢的不行了,却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回家吧。”

    叶于渊脊背挺直,许久后,道:

    “嗯。”

    方怀往前走了两步,不见叶于渊跟上来,转过身。

    叶于渊沉默片刻,忽然走上来。他把方怀的毛线帽扣下来,远看像是在帮他调整帽檐,其实在低头吻他。

    “怀怀,他们没有眼光,”叶于渊哑声说,“换一个导演,想演谁的戏?”

    方怀:“”

    他沉思了很久,最后问:

    “真的?”

    “嗯。”

    “可是我是骗你的。”方怀说着,嘴角抖了抖,忍着笑,“还不知道过没过,回去等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