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雪阳大?口喘气,气到最后反而笑了?,问:“你还妄想跟他有个善终吗?”

    徐云骞道:“没有。”自从选择死守正玄山之后他就没想着有善终,“我跟他是仇敌。”

    祝雪阳压着火气,问:“为什么?”

    徐云骞道:“他是我师弟。”

    顾羿是他师弟,是他一手养大?的,有什么过错那?是他的过错。王升儒最后跟他说的话是让他保住顾羿。

    祝雪阳此刻才从徐云骞的表情上看出些许端倪,好像终于不再绷着,那?张冷冰冰的脸终于流露出人的情绪。死的是养了?他十三年的师父,成魔的是他的挚爱,徐云骞经历师父逝世师弟成魔,天?底下?不会有比他更?痛苦的人。

    祝雪阳对他恨铁不成钢,看着徐云骞的样子却无?话可说,他看着徐云骞长大?的,从六岁看到了?现在。徐云骞是掌教师兄最好的徒弟,一辈子修为都?给了?他。祝雪阳气到了?极致,反而感到了?一股无?力,他跌坐回椅子上。

    少年人未经磨炼沉不住气,根本不适合当掌教。

    “百里玉峰。”祝雪阳揉了?揉眉心道:“你处置吧。”

    百里玉峰掌管邢司堂,这?件事祝雪阳不管了?。

    百里玉峰能在任何时?候都?保持冷静,但这?件事也让他头疼许久,大?多数叛逃师门是要把?一身武功都?还回去,想要保命就废去全身武功,犹如当年王升儒给曹海平的选择,可徐云骞的情况有些特殊。他沉吟片刻道:“江湖规矩,你从师父身上学的要还,念在你守山有功,废了?你一只手,罚你守文渊阁十年。”

    百里玉峰顿了?顿,问:“你服吗?”

    这?惩罚不轻,徐云骞一辈子都?为了?追求武道巅峰而活,现在要让他废了?自己?拿剑的手,筋脉寸断,让他再也拿不起剑,不仅如此,废了?他自由,让他代替殷凤梧守文渊阁。

    徐云骞闻言竟然笑了?,只不过那?笑容发苦,道:“不服。”

    百里玉峰皱了?皱眉,觉得徐云骞有些不知好歹,祝雪阳正要说什么,徐云骞道:“判的太轻,配不上我师父。”

    师父那?么好,真?要承担杀了?王升儒的罪责,这?点惩罚算什么东西?

    几个长老都?是看着徐云骞长大?的,真?要按照规矩来,该拿了?徐云骞的命,但没有人敢取,王掌教一辈子功法都?是传给了?徐云骞,他是正玄山最后的正统。

    百里玉峰冷声问:“那?你认吗?”

    徐云骞顿了?顿,不知道是不是百里玉峰的错觉,竟然感觉徐云骞的脊背弯了?,徐云骞声音沙哑道:“我认。”

    他不服,但是认了?。

    徐云骞天?之骄子,一生中唯一一次低头,是为了?他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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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九层

    今年正玄山入冬没下雪, 只有没完没了的雨。孤山文渊阁的白鹤不?知道去哪儿了,那只殷凤梧养的肥猫瘦了一圈。大多数正玄山弟子?上早课时都会看一眼文渊阁的方向,九层的窗子?竟然开了。

    文渊阁九层日?日?紧闭, 大多数人在正玄山一辈子?都没见过九层开窗。

    正玄山百废待兴,门徒死了过半, 早课上的分外压抑,不?过以往在正玄山求学过的外门弟子?纷纷在这时候赶回山支援, 包括当年的任林少。

    任林少上山之?后有些纳闷儿, 他已经知道顾羿的事?, 怎么徐云骞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发配上文渊阁当守阁奴了?

    他们只是听说徐云骞守山有功, 但徐云骞今年才十?九年纪尚小, 长?老们让他再多加历练,他不?再上早课也不?再下山游荡,返璞归真回文渊阁守阁。只有几位长?老知道徐云骞是被罚, 这消息透露出去有损颜面, 直接被祝雪阳压下来?。

    九层桌案前?,一卷三米长?的经书从桌案上垂下,地上散布着密密麻麻的经书, 上面的墨迹还未干, 肥猫在桌案下逗著书卷玩。因此?这九层变得?分外怪异,头顶上悬挂着六角铜钱, 地上散落着经书典籍,两相映衬之?下亦正亦邪。

    徐云骞披着一件雪白道袍伏案抄书,他不?再上课也不?再束冠, 如瀑的长?发披散下来?,宽大白色袖子?此?时被挽起,他静静坐在窗边写字。窗外漫上来?大片的雾气?, 徐云骞没有一点表情,远远望去如同画中?神仙。

    可仔细再看就知道不?是如此?,他左手?缠着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上面带着斑驳的血迹。左手?筋脉被挑,这只手?也就废了,别说是拿剑能拿得?起筷子?已经是极限。

    徐云骞惯用左手?,如今左手?被废要用右手?,他闲来?无事?时就在文渊阁抄书,要想先拿得?起剑,得?先拿得?起笔。

    守阁是一件很枯燥无趣的事?,也没几个小贼要来?闯阁,他大把时间都消磨在修复经书秘籍上,但他并没有什么不?满,路是他选的。

    “我没见过你这样的。”角落里突然有人出声,莫广白观察了徐云骞有段日?子?了,他既不?想杀自己,也没有想用自己,好像莫广白只是个摆设,跟文渊阁的白鹤和肥猫没有丝毫区别。

    莫广白只听令于掌教,可他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王升儒死后祝雪阳是代掌教,徐云骞迟迟不?执掌掌教令,极乐十?三陵一时间无主了。

    莫广白站在角落,静静打量着徐云骞,徐云骞很少跟他说话。被罚在文渊阁当守阁奴之?后就在九层住下,坐在这堆铜钱里没日?没夜地抄经书。

    徐云骞不?答话,莫广白望着窗外,自言自语道:“你那师弟若是没入魔,应当很适合来?接管极乐十?三陵。”

    极乐十?三陵的人都是正玄山弟子?,每年太和殿点灯的时候莫广白会混迹在人群中?看了一天,瞧瞧哪个苗子?比较合适。

    当时徐云骞和顾羿点灯他都去看过了,徐云骞的剑法?大开大合,他目空一切,以为这天下都唾手?可得?,天之?骄子?干不?来?杀人的勾当。反而是顾羿,他为人谨慎小聪明多,难得?的是他有杀心,对顾羿来?说杀人不?是什么难事?,杀个人和杀个鸡对他来?说可能没什么分别。

    如果当时顾羿入了极乐十?三陵,那他跟徐云骞一人在明一人在暗,也算是一桩美谈。

    徐云骞闻言笔下一停,冷冷看着莫广白,眸中?流露出一股冷意,这人杀人全家甚至还妄想让顾羿给他卖命,简直痴人说梦!

    莫广白对这种眼神很熟悉,徐云骞对他起了杀心。

    莫广白知晓自己戳了徐云骞什么痛处,已经一手?摸上后腰的刀,莫广白的功夫高?深莫测,他要杀个徐云骞不?是难事?。

    徐云骞只是看他一眼然后就收回了目光,继续抄写《周易参同契》,好像刚才的杀心只是错觉,他一面抄经一面漫不?经心地问?:“为什么要留个活口?”

    莫广白握刀的手?慢慢松开,徐云骞竟然在了解极乐十?三陵的来?历,莫广白道:“渔民也会把鱼苗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