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对自己的女儿十分宠爱,毕竟他们一族很久没有出现天分高的好苗子了。而对她这个亲弟的孩子却视而不见,因为她在术法一途十分笨拙。堂姐花三天就能学会的符咒,她花三十天也不一定学得会。

    不受待见是理所当然的,更何况她还是个遗腹子。三岁那年,母亲也去世了。从此,在这个冷漠古板的家族里她成了可有可无的废物。

    或许是上天可怜她,在仆人明目张胆的疏忽照料下她健健康康的长大了。

    自有记忆以来,五十岚玲音就很崇拜一个人,论血缘关系她是她的祖母。强大、优雅、备受尊敬的上任当家,五十岚纪真。慕强,弱小群体的天性,她也不例外。

    年轻时的五十岚纪真是声名显赫的除妖人,再加上容貌不俗的缘故,在世家圈子里非常受欢迎。到了待嫁之年,有意与五十岚家联姻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所有人都没想到,她最终会选择一个毫无背景的除妖人,

    五十岚玲音并不清楚祖父原来的姓氏,这个男人在入赘后就随了妻子的姓。新婚生活看上去是幸福的,只可惜并不长久。留下一对加起来不到五岁的儿子,男人便在一次除妖过程中丧命。

    仆人私下里的闲聊让她断断续续听到了各种版本的爱情故事,年幼的五十岚玲音一度信以为真,但现在她懂了。那并不是一个爱情故事,只是一个女人为了成为家主的小手段罢了。五十岚纪真并不爱她的丈夫,她爱的是权势。

    对家族来说,五十岚纪真是不可或缺的,她这一生大半辈子都在为了家族复兴而费尽心思。哪怕舍弃掉个人情爱,她依然很享受这个过程。不仅要有大权在握,还要恢复家族百年前的荣光。

    在那个年代,五十岚纪真可以说是一时风头无两,以女子之身带领家族稳步向前。

    她的梦很美,可终究是梦。除妖一行以实力说话,除了家主以外,家族内部竟找不出第二个能单独对抗大妖的人。而家主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不可能每一次都亲自出手。长此以往,五十岚纪真也只能保证家族不会衰退。

    随着儿子的长大,她开始着手培养继承人。大儿子虽资质一般,但行事风格像极了她。小儿子资质尚可,却性格偏软弱。所以,从一开始她就决定好了,继承人选大儿子。小儿子只跟她学习术法,其他时间她都花在了大儿子身上。

    时间最是无情,退位后的五十岚纪真搬到了家族祠堂,不见任何人。她身上的担子已经转交出去了,是时候休息了。

    一晃便是十年。

    直到小儿子意外去世,五十岚纪真才重新出现在族人面前。不过她的主要目的并不是参加小儿子的葬礼,而是为了见一见大儿子口中的天才,五十岚神音。

    在这个两岁稚童身上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于是她决定亲自教导。不单是术法,而是倾尽所有培养出一个不亚于她的未来家主。

    她把家族复兴的希望都投注到五十岚神音身上,祖孙俩同吃同住,同进同出。后来五十岚玲音也出生了,她去看过一眼,然后对襁褓里的婴儿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五十岚神音才是特殊的那一个。

    除妖人与妖怪之间的恩怨绵延了无数个日日夜夜,五十岚神音在她十六岁生日宴当晚出了意外,那双骄傲自信的眸子再也没有睁开。肢体肉块散落在庄严肃穆的祠堂里,猩红的血液到处都是,连数百个族人牌位也没能幸免。一颗表情扭曲的头颅摆在了案桌上,面朝大门。

    凶手很快就找出来了,是五十岚纪真的式神,也是跟着她最久的一个大妖。趁她年老力衰,冲出了封印。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报仇的机会。五十岚纪真,今天也是你的生日,这份礼物喜欢吗?’

    第13章

    妖怪死了,突破封印已经消耗了他大量妖力,他是被五十岚家的除妖人围攻致死。

    五十岚玲音站在人群的最外围,没有人搭理她。就像平时那样,一个人远远看着这一切。本来还期待宴会早点结束——她并不喜欢这种场合,但名义上是五十岚家的二小姐,不愿意也要出面走个过场。早点结束,她才能回屋继续钻研晦涩的术法。

    只可惜,这一天注定不平静。

    往日里被家族捧上天的堂姐凄惨死去,五十岚玲音蹲在挤满了人的祠堂里,目光贪婪地描绘着那颗头颅上的每一寸肌肤,她想要记住她,永远记住她。

    或许在外人看来,从小受尽冷落的五十岚玲音一定会羡慕、嫉妒甚至怨恨她的堂姐,毕竟两人的遭遇完全相反。

    五十岚玲音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妈妈的临终遗言她一直都铭记于心。

    温柔的女子知晓自己时日无多,她将年幼的女儿唤来床前,轻声嘱咐道。

    ‘玲音,我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你很乖,如果生在普通人家那该有多好。现在你还不能理解妈妈的话,等长大后自然就明白了。在你将来的人生里,不要去争也不要去抢,那些东西不适合你。有机会的话,独自生活吧,五十岚家是囚笼,它会把一个人的感情消磨殆尽。我快要解脱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不过别害怕,妈妈会变成一颗星星,每晚陪你入睡。’

    懂事以后,五十岚玲音每次回想起这幅画面都会告诉自己,一定要脱离五十岚家。也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感到庆幸,五十岚玲音是个没有天赋的孩子。

    她不会跟堂姐争什么,她也没有这个资格。有的东西注定不属于你,为此把人生弄得一团糟,得不偿失。

    美丽的花儿还未绽放就已凋零,栽培她的花匠——五十岚纪真一夜白头。

    在堂姐的葬礼上,五十岚玲音冷眼看着站在正中的家主大人,这个男人面露哀戚之色,私下里却命人去接触分支那两个孩子的父母,准备将其中一个少年过继到自己名下。虽然比不上神音,但也足够了。

    至于那些装模作样擦拭眼泪的族人,五十岚玲音一个个看过去,他们中间没有一人真心替五十岚神音的遭遇感到难过。所有人都假惺惺地戴着一副面具,既麻木又冷血。

    祠堂重新布置过,恍然一新。那充满血腥味的一夜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在他们看来,无非是增添了一块牌位罢了。

    恭敬地上完一炷香,五十岚玲音离开了这个压抑至极的地方。避开前来吊唁的客人,穿过数条回廊,她走到一个被假山环绕的亭子。

    这里很偏僻,以往除了打扫的仆人,几乎没什么人过来,她住的地方正好离得不远。

    还记得小时候饿肚子,照顾她的仆人也不知道哪儿去了。饿得狠了想出来找吃的,一边抹眼泪一边漫无目的地沿着小路往前跑。

    然后她撞见了坐在亭子里,同样在哭的堂姐。她哭的理由只是因为饿,而堂姐不一样。后来,收获了一盒香甜糕点的五十岚玲音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子。哪怕饿得两眼发黑,她也没有吃掉那些糕点,而是像守着珍宝的巨龙,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

    当然,食物是会过期的,记忆却不会。

    这个家族已经没有任何值得她留恋的东西,是时候离开了。做出这个决定时,她的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叱喝。

    “神音,你今天的功课做完了吗?都十六岁的人了,还老想着玩!我以前怎么教育你的?你跟那些人不一样,乖乖听话,你会成为我最杰出的弟子。”

    五十岚玲音回头望去,只见一周前还衣着整洁、精神矍铄的老人变得满头华发,枯槁的发丝与憔悴的面容让她失去了以往的精气神,就连那永远挺直的腰背也在连番打击下被压弯了。

    神音没了,她的希望也没了。

    “我不是神音。”五十岚玲音听到自己用冷漠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她的表情跟多年以前将她赶出修炼场时的五十岚纪真一模一样。

    其实论相貌,比起神音,玲音更像她们的祖母。

    “傻孩子,你在胡说什么呢?快跟我走,今天我教你一个新的阵法。”老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孙女是最听她话的。

    精神错乱?老年痴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