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辞前辈不在意别人如何评价他,这我明白。”伏黑惠问,“可是夜蛾校长,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所有的真相?”

    夜蛾正道停下自己雕木偶的刀,抬起了头,直视着这个一年级学生。

    “因为我不想别人总误会他。”细心的伏黑惠听出其中有隐情。

    但夜蛾正道只是说:“我只是希望,有些事,他不要再追查下去。”

    刻下新玩偶的最后一笔,他长叹一口气。

    “虽然我知道,那不可能。”

    ·

    青森精神病院。

    窗外,雾沉沉的天。

    分明是天光大亮的早晨,青森精神病院的大厅,却大开着白炽灯。

    这冷白的灯光,与外面阴沉的天空对比,更加颓丧。

    与护士打了招呼,白辞走到大厅,找到吉冈优子。

    吉冈优子仍是一身连身黑裙,长发上系一根红发带。她坐在原来的老位置上,神情呆滞,双手机械地折叠着千纸鹤。

    桌上摆了许多千纸鹤,红的灰的黄的蓝的。比她惨淡青春更为缤纷的颜色。

    白辞坐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然后,他摘下了遮掩容貌的那副墨镜。

    路过的护工瞬间睁大眼,眼睛脑海都深深地刻印下这美少年的模样。周遭几个精神不正常的病人,突然鼓起掌来,哇哇乱叫:“美,美,美美美!”

    周围躁动不安的气氛,不能影响吉冈优子半分。

    她专心地叠着千纸鹤,一只又一只。白辞唤了她一声,“优子。”

    吉冈优子没有反应。她的自我意识早已经远去。

    盯着她看了一会,从未期待有回应的白辞,把胳膊放在桌上,然后头埋下去。

    他的声音从胳膊那闷闷传来:“对不起。”

    “你弟弟他……后来的事,我安排好了。但是在此之前,吉冈夫妻已经让他牵连进去……我很抱歉。”

    吉冈夫妻利欲熏心他知道,满肚子坏水他知道,自私自利他也知道。然而,他不知道,原来真的有父母可以只顾自己,不顾儿女。

    从小在养父夜蛾正道呵护下长大的白辞,真的没想到世上有吉冈家的夫妇,为了钱可以牺牲大女儿,为了各自的利益也可以牺牲小儿子。

    他们眼里,竟然只有自己。

    白辞承认自己这次的走眼,人心之恶他的确没想到会到这一步。

    他是百分百的行动派,这几天已经着手联系熟识的律师与靠谱的私家侦探,争取取证,然后以虐待孩童的理由让这对人渣夫妻放弃小儿子的抚养权,然后再通过养父夜蛾正道的人脉寻找可靠的家庭。

    至少,让小儿子吉冈盛村从此远离人渣父母。

    想到这,白辞思索着,到时候应该给吉冈盛村找个合适的心理医生,早日淡忘这段阴影。

    打定主意,他的手碰到千纸鹤,不由支起上半身,伸向那一只只千纸鹤,一一拆开。

    五颜六色的泡沫漂浮着,升到半空。每个泡沫,都藏着回忆画面,闪烁着。所有的记忆都可以储存,这就是吉冈优子的咒术能力。

    其中一个泛着红色水光的泡沫里,女孩微笑说着话:“我不懂什么叫咒术,应该类似于魔法吧。”

    得到白辞肯定的回复,吉冈优子“哇”了一声,自己给自己鼓起掌来:“那我好厉害。”

    “那我的魔法,可以给大家带来快乐吧?这样,大家喜欢我,我也喜欢大家。”

    说到这,女孩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低下头,忍不住双手捂住脸。

    “我太贪心了。其实,大家喜不喜欢我都没有关系,我有白辞你这个朋友了嘛,以后读了咒术高专,还会认识一些同学,他们不会觉得我奇怪。这样,就太好了。”

    只是希望拥有不会歧视她的朋友。

    这仅有的,卑微的一个愿望,属于吉冈优子。

    白辞攥紧手中那张纸,纸上墨痕水痕都已经淡去。

    可,字字泣血。

    “白辞同学,你说过人类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会成为诅咒,而咒术高专培养的咒术师,与诅咒为敌。以前,我真的觉得很厉害,也很憧憬成为这样的人。

    “直到我自己被父母强逼着送到精神病院,日日与绝望为舞,终于明白,人类的贪念所产生的诅咒,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是一年前吉冈优子写给白辞的,一封信。到了最后,她也没有邮寄回去。直至现在,护工收拾她病房时偶然找到。

    这封没有寄出去的信,迟了一年,终于经由护工送到收信人的手中。

    “那时候,我才知道,白辞你是有多了不起。面对污秽的、恶心的、贪婪的人心里生出来的鬼怪,只有像你一般坚强厉害的人,才能成为咒术师。

    “而我,却不能。光是父母亲自送我来精神病院这件事,就让我害怕。

    “我时常听见一个女孩在不停地尖声大笑,笑声零碎,像是一把散了的珠子。我很害怕,我不知道她谁。后来,我知道。

    “她……是我。我在笑,我在尖叫……我听说世上有一片海,叫亡灵之海,去往哪里,就没有痛苦了……

    “亡灵之海……我……到了……”

    信的最后,笔迹凌乱不堪,鬼画符一般。那时候的吉冈优子,想必已经彻底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