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中忽然浮现出一幕场景。

    窄小的出租屋,泛黄的旧报纸,加粗的大字标题上写着:

    昔日令人艳羡的豪门灰姑娘,如今惹人唏嘘的婚姻失败者——细数越氏家族十年来的恩怨情仇!

    信什么也不能信感情,有一道声音在耳边说。

    越读垂下眼。

    事实上,她从不怀疑宿主的情感。

    就算神态和眼睛都能骗人,精神空间却不能。

    在系统培训时,越读早就了解过:宿主的精神空间对系统有排斥感是正常现象。

    或严重或轻微,都是要慢慢适应的。

    然而,越读从没在任何一个地方体会过这种排斥感,她们的精神空间那样温柔甚至是珍惜地对待她。那种感受,简直像躺在刚晒过的温暖绒被里,舒服得忍不住叹息。

    ……所以越读毫不怀疑,祈大小姐其实从一开始就有心思了,只不过一直藏着。

    奈茵就直接得多,开口一见钟情,闭口你真可爱,无时无刻不在撩。

    想到这里,越读眼里流露出一点无奈。

    “……”奈茵敏锐地发觉了这点无奈。

    不管是作为法圣还是作为半血族,她本来都不该感到寒冷。

    但现在奈茵觉得开始发冷了,从身体内部向外侵蚀的凉意。

    越读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忽然勾着嘴角微微笑了:“你那是什么表情?”

    奈茵:“啊。”

    法圣难得的懵了一下。

    越读:“我还没说完,你要不要听?”

    奈茵:“你先让我做个心理准备。”

    奈茵闭眼:“准备好了。”

    越读直视她,字句清晰道:“我喜欢你。”

    “虽然不怎么喜欢独一无二这个词,但我不得不承认它最贴切。”

    “我喜欢你。”

    她重复了一遍。

    奈茵表情凝固:“……”

    越读和她面对面,而且离得很近,见此情景难得童心大发,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所以,你觉得怎么样?”

    顷刻间,晃动的手被紧紧抓住了,奈茵看着她,确认道:“以后都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越读反问:“难道我看上去像是不守信诺的人吗。”

    话音刚落,她又觉得不妥,别以后让宿主的思维发散到“她是因为承诺才和我在一起”,那可就误会大了。

    “喜欢的感情会刻在我的数据里,系统不损坏,情感就不会变。”越读想了想,这么说。

    奈茵直接低下头。

    殷红嘴唇触及手腕皮肤的时候,越读条件反射地颤了一下,但奈茵没有转变成血族形态,她只在那里印了一个羽毛般轻盈的吻。

    越读顺势给了她一个同样柔软的拥抱。

    大概是出于喜悦和奇怪的炫耀心理,奈茵用光系元素在冰峰上刻了一朵又一朵金色的玫瑰花,含苞的,半开的,盛放的都有,在白雪茫茫的天地间特别显眼。

    她似乎还想写上自己和刚刚确立关系的爱人的名字——

    不过越读问了一下法圣的元素痕迹能留存多久,在得到“万年起步”的回答之后,她果断制止了奈茵阁下的行为。

    奈茵还振振有词:

    “人们会知道,奈茵.伽洛尔和她最伟大的爱人就是在这座冰峰下定情的,或许百年以后这里还会被称为爱情峰,作为爱情圣地受世人瞻仰。”

    越读面无表情:“然后他们就会怀疑第一法圣有没有在这里留下什么东西,前仆后继地来探险寻宝。你觉得这座冰山还能保住吗?”

    奈茵发现新大陆一样:“你脸红啦。”

    在白雪皑皑的衬托下,这种逐渐泛起的红色尤其显眼。

    越读:“……”

    红也是被你奇怪的称呼羞耻的!最伟大的爱人是个什么鬼,伟大是这么用的吗!

    今天奈茵心情大好,回程时不打算用空间通道,就在冰原上漫步。

    这倒没什么,两人都不大能感觉到寒冷,穿皮毛袍子主要是应景。

    雪地漫步还是蛮有情调的,身后留下四排浅浅的脚印——虽然很快就被风雪掩埋了。

    奈茵光明正大地牵手。

    越读回握住,十指紧扣的姿态能最大限度感受到对方细腻柔软的肌肤,触感让人上瘾。

    “今天来这里真是正确的选择,”奈茵愉快地说。“我的爱神,是多么眷顾我啊。”

    奈茵和这片大陆上干什么都要说一声“我的某某神”的住民都不同,她从未祈求过任何神明。

    只有几次提到神,还都说的是爱神和美神——代指越读用的。

    越读叹息似的笑了一声。

    其实她刚才没说的有很多,比如她思考过多少拒绝这段感情开始的理由。

    她了解祈酒,了解奈茵,却对真正的祂一无所知。

    这种异体同心到底意味着什么?她所能想象到最接近的,就是人类中的多重人格。

    可就连多重人格症患者的不同人格,都不一定会喜欢同一个人呀。

    这只是一点,还有其他更多的因素。

    双方实力的不对等、任务方面的限制、主系统会不会搞幺蛾子、最终不得不离开小世界从而分别、以后还能不能遇到祂的不同个体、如何对待这些个体……

    但越读纠结来纠结去,发现这些思考好像并没有什么卵用。

    想这些问题可以让她不再喜欢奈茵吗?

    不能。

    想这些问题能让她做一个心无杂念的好系统吗?

    不能。

    想这些问题难道就能改变现状吗?

    依旧不能。

    那还要想这么多干嘛。

    在忽然想到这一点的时候,越读醍醐灌顶。

    想想纠结的两年,她还进行了自我检讨。

    她无疑显露了自私的一面。

    喜欢奈茵,却因为自己的考量多次表示拒绝。

    明明拒绝,却逐渐亲密,沉浸在亲昵的相处中麻痹自己,下意识地在冷淡和放任的两种态度之间反复横跳。

    被这样对待的时候,奈茵心里应该是难受的吧。

    在任何方面都强势的那么一个存在,唯有在情感中显得弱势。

    意识到这点时,越读是自责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会让奈茵感到难受确实是她的责任。

    ……怎么说呢,心疼。

    所以,选择告白其实是越读之前就决定好的,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只是今天的场景格外适合,才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看奈茵刚才的表现,似乎很没有安全感。既然决定要面对所有的甜蜜和所有的隐患,以后就要更加主动才行。

    越读认真地想。

    然而。

    从来没有感觉到难受的奈茵,已经飘成了天边的烟花。

    无意识探查到不远处雪层下面冰原小生物慌忙逃窜的动作时,都觉得它们逃走的样子很喜庆。

    以后一定要对她的小夜莺更好才行!

    对了,以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呼唤爱称,“我的”——这个词简直太美妙了!

    要对她更好——两人不约而同地下定决心。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沉闷的响声,如同天边炸响的雷鸣,还越来越近。

    奈茵从爱情的遐想中回神,蹙眉:“是那家伙。”

    “谁?”越读想了想,恍然:“哦,你之前说的雪熊。”

    奈茵之前就说自己来过几次冰原,几乎每次都能碰上冰原雪熊一族的王,用她的话来说就是:“脑袋只有乌鸦眼珠大的战斗狂”。

    第一次是奈茵来找冰珀晶,和同样来找那东西的雪熊王狭路相逢。

    大熊:“人类,就凭你也胆敢触碰本王的宝物!”

    奈茵没理它,大熊怒吼一声,就要上来抢夺。

    奈茵看也不看,一个暗黑禁咒就把它困在噩梦牢笼里出不来了。

    这之后,雪熊王自认为找到了毕生战斗的目标,发动了所有小弟蹲守奈茵,只要发现奈茵来冰原,就冲过来送熊头。

    还每次都要以一句话作结:“本王下次一定会战胜你的!”

    这熊,灰太熊本熊。

    但就算是奈茵,被草履虫盯久了也会烦,在一百年前她最后一次来冰原的时候,就冷冰冰地下了最后通牒:

    “你尽可以来试试。下次,就是你送命的时候。”

    然而这次雪熊王还是颠颠地来了。

    “百年以来,本王已经有了你难以估量的进步。”大熊发出熊吼:“今天就是你成为本王手下败将的日子。”

    奈茵在自己的皮毛斗篷上施了个光明防护咒,还特意调到温暖模式,然后柔情脉脉地披在越读身上,满眼爱意地把恋人裹成了绒毛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