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高个汉子见李信不答,也没有继续追问,而且开口淡然说道:“好叫小兄弟知道,咱们兄弟两个,都是京城京兆府里当差的差人,因为陛下过几日要来北山围猎,所以有同僚来清理北山上一些位置的危险,这座木屋刚好在北山脚下,容易藏匿刺客,上报府君之后,经府君批核,命令我二人烧毁这座木屋。”

    说着,这个高个子大汉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摆在李信面前,上面明明白白盖着京兆府的朱红大印。

    李信心中一动,这才想起了半个月前,那些少年人在得胜街上“飙马”的时候,似乎说到了当今陛下要在北山围猎,而他们这个木屋的位置……刚好就在北山。

    这平南侯府的人,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

    事情进行到这里,李信心里反倒安定了一些。

    这两个人既然是官家的人,那么至少说明他们不会随便杀伤人命……?

    李信深呼吸了几口气,勉强冷静下来之后,指着躺在一边的卖炭翁,声音沙哑着问道:“那我这位叔公是怎么回事?”

    先前他称呼卖炭翁,都是称呼老丈,不过此时与外人说话,自然要称呼的亲近一些,不然不好讲理。

    另一个差人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这老货,死活不让我们执行公务,还过来推搡我们兄弟,本来应该抓他进京兆府大牢问罪的,看他年纪大了,就不与他计较了。”

    这个矮个子说话很是蛮横,还要再说的时候,高个子对着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临走之前,那个高个子看了李信一眼,然后犹豫了一番,从怀里取出一锭银子,递在李信身前,沉声道:“小郎君,这是京兆府赔给你们的官银,大概有七八两的样子,去钱庄兑个十四五贯铜钱不成问题,是京兆府赔给你们房子的损失。”

    另外一个矮个子的,骤然停住脚步,满脸惊怒的看这个自己的同伴。

    这一锭银子,的确是京兆尹发下来的赔偿,但是这种赔偿,哪里又能够真正落到苦主手里,在矮个子看来,这一锭十两银子,就是他们这趟的“差旅费”。

    他劈手就要来抢夺这锭银子,一边抢一边喝道:“二哥你糊涂了,府君哪里有发下什么赔偿?”

    这个高个子差人伸出空闲的左手,握住自己兄弟伸过来抢钱的手,然后在他耳边低喝道:“葛兄弟,你是要钱,还是要命?”

    这个高个子二哥的人地位显然要高一些,被他这么一问,矮个子怂了一些,连忙缩回自己的手,不过他还是有些不服气,瞥眼看着那锭银子。

    高个子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的那一份,兄弟回头自己掏腰包补给你就是。”

    李信站在原地,自始至终都没有去看那一锭官银,他深深地看了这两兄弟一眼,转身跑到卖炭翁身边,查看老人家的伤势去了。

    高个子轻叹了一口气,弯腰把这锭银子放在李信脚边,开口道:“小兄弟,这烧房子是上头的意思,我们兄弟两个也没有办法,至于这位老人家身上的伤,是我兄弟不小心错手伤到的,伤势也不是很重,外面天冷,小兄弟还是赶紧找一个能够容身的地方,度过今天晚上再说。”

    这个高个子的“二哥”,显然是知道一些李信与平南侯府的情况,他声音低了下来,开口道:“小兄弟歇息几天之后,能离开京城就尽量离开京城,相信小兄弟也能够看得出来,有人不想让你留在这里……”

    说罢,这个高个子拉着自己的兄弟,转身离开了这座木屋。

    这个大个子,能够镇的住那个面相凶恶的矮个子,显然绝不会是什么烂好人,他之所以对李信突然客气了许多,是因为他多少知道一些李信的身世,不敢彻底得罪了这位李家流落在外的小公子。

    要知道,那位位高权重的平南侯爷并不在京城,真把这个少年人得罪狠了,万一那位回来认了这个儿子,那么凭借平南侯府的权势,整死他们两个人,还是轻轻松松的。

    而他之所以知道李信的身份,是因为这个矮个子的的确确是京兆府的差人,而他确实平南侯府的家将。

    目送着两个大汉远去,李信心中一股愤懑之气直冲头顶,无处发泄,这个少年人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回头蹲在卖炭老丈的面前,声音微微颤抖:“老丈,你没事吧?”

    他声音颤抖,并不是害怕,而是被气的。

    卖炭翁脸上还有不少淤青,因为皮肤黢黑的原因,所以看的不明显,这个蜷缩在地上的老人被李信叫了几声之后,勉强睁开眼睛,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熊熊燃烧的小木屋,不由一声悲呼。

    “老头子的房子哟……”

    第十章 进城

    有句话叫做,书到用时方恨少。

    能力也是这样的,平时的时候,李信也没有觉得自己很弱小,这段时间他每天能挣一贯钱左右,甚至还觉得自己过的挺好,但是事到临头的时候,李信才深刻的体会到了自己有多孱弱无力。

    就比如现在,只是两个京兆府的普通公人,他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因为他很清楚的看到,那两个人虽然没有穿着公服,但是腰里,却都是挎着刀的。

    这座小木屋虽然简陋,但是却是卖炭翁这十来年时间,一点一点亲手弄出来的,此时被熊熊烈火吞噬,这位老人家心里的悲痛可想而知,他身上的伤虽然只是一些皮外伤,但是心里却是如同滴血一般,刚刚苏醒过来,就又昏厥了过去。

    李信咬了咬牙,弯身把这个老丈背在身上,然后另一只手牵着卖炭妞,颤巍巍站了起来。

    还好老丈的身子很是瘦弱,并不是很重,李信背在身上也不是太过吃力。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那锭银子,犹豫了一番之后,对着卖炭妞轻声道:“丫头,去捡起来。”

    他本来是有些“存款”的,但是这个时代的钱都是铜钱,一贯钱带在身上就有些沉重,因此他那些几贯钱都收在屋子里,此时整个房子被大火吞噬,那些钱是怎么也不可能找回来了。

    现如今,房子没了,他们必须要找到一个地方落脚,虽然不怎么想用那个大个子留下来的银钱,但是现在不是死要面子的时候,他不懂这座京城的“消费水平”,因此他必须要尽可能多收集一些资源。

    至于那个高个子说的话……

    李信深呼吸了一口气,把卖炭翁背在背上,然后朝着京城的方向走去,不过他走的方向并不是平时经常出入的北门,而是绕了很长一条路,朝着京城的南门走去。

    北门那里,有人专门盯着他,而且记住了他的模样,轻易是不能走了。

    三个人一路磕磕绊绊,等到天色接近傍晚的时候,才来到城门门口,此时城门即将闭合,李信回头对着卖炭妞说道:“待会咱们进城,他们问我们从哪里来的,你就说是咱们是本地的樵夫。”

    说着,李信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声音低了下来:“你跟他们说,我是哑巴。”

    平南侯府的人之所以能够找到自己,是因为他们在守门的地方安置了眼线,问出了自己的名字,现如今,想要瞒过他们,就只能先隐瞒自己的名字了。

    守门的兵丁并不是每个人都要过问的,他们一般只会过问一些面生,或者是鬼鬼祟祟,再或者是操着外地口音的人,对于本地人,他们是不会管的。

    李信上辈子是北方人,而这个李信则是南方的永州人,说话都与京城大不一样,而卖炭妞却是地地道道的京郊本地人,让她来应付这些守门的人,再合适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