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老头大寿,虽然很郑重,但是所请的人大多是亲朋好友,以及从前的一些故旧。

    宁陵叶家,也派了人过来。

    叶晟并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他出身宁陵的一个普通庄户人家,这个时代的农户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只要能吃饱饭,就一定会死命生娃。

    叶老头光活下来的兄弟就四个,还有三个姐妹,其他夭折还有没养活的兄弟姐妹就更不计其数了。

    本来,这些“亲戚”们在叶晟发迹之后,都可以成为叶家的根基,让京城的叶家飞快的成为一个大家族,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三代人加在一起还不到十个人的凄惨模样。

    但是叶晟当初从北周回京的时候,处境比较尴尬,所以他能低调便低调,根本不可能大张旗鼓再去拉一个大家族出来。

    况且,宁陵老家的人没有见过世面,就算叶晟把他们抬到京城世家里,他们也未必消受得了这份福气,说不定还会惹出祸事。

    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叶家人虽然不多,但是各个都算人物,没有出什么不像样的人出来。

    即便是这样,叶家也被外人称之为暴发户。

    因为叶晟在大晋名声极大,他的老家宁陵,更是以他为荣,早几十年就开始给他建生祠,一旦老爷子咽气,那边估计立刻就会给他立庙,把他拜成神仙。

    有这份威望在,宁陵叶家也算摆脱了从前的苦日子,再加上朝廷馈赠了不少土地给他们,这一只叶氏也算是成了宁陵的地主,他们也还算懂事,不太敢来京城打扰叶晟,只逢年过节的时候,叶老头的侄儿们会派出一个代表,来到京城给叶老头送一些家乡的土特产,再给老头子磕个头。

    每年,这些土特产,叶晟都是收下的。

    叶晟在家中排老三,他今年八十岁,他的兄弟们早就已经全部撒手人寰,如今他的侄儿们也所剩不多,这一次来到京城给老爷子拜寿的,已经不再是他的侄儿,而是他的侄孙了。

    听到是宁陵老家来人,叶晟神情微动,最后点了点头:“让他们进来吧。”

    叶茂点了点头,转身去带人进来了。

    这老头,是很念故乡的一个人。

    他四十多年没能回宁陵一次,但是心里依旧记挂着故土,当年叶家老四叶璘,受封宁陵侯的时候,老头子还眼红的一段时间。

    去年,他刚生病的时候,就跟小公爷叶茂说过,将来死了,要回到故土,埋到宁陵老家去。

    李信从叶老头手里接过自己的小儿子,笑着说道:“弟子回避回避?”

    “用不着。”

    叶晟咳嗽了一声,开口道:“都是自己人。”

    过了一会儿,叶茂便领着两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人走了进来,这两个人皮肤要比寻常人黑一些,看起来是种田的庄户人家,不过他们的穿着又不像是普通的农户。

    两个人来到院子里之后,都不敢抬头,直接跪在了叶晟面前,磕头道:“叶家大房叶崇,叶勇,给三爷爷磕头了。”

    他们,都是叶晟大哥的孙子,至于叶晟的那个大哥,已经死了四十多年了。

    叶晟咳嗽了一声,支着身子要从躺椅上坐起来,李信觉察到了他有些吃力,立刻伸出了一只手,扶了一把叶晟。

    叶老头终于坐了起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你们的父亲呢?”

    为首的叶崇跪地磕头道:“回三爷爷,家父去年生了病,此时卧病在床,没法来给三爷爷磕头,只能让侄孙等过来……”

    他们这一系,是宁陵叶家的主脉,因此之前也是他们来叶家给叶晟磕头。

    叶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缓缓叹了口气。

    “都起来吧。”

    “难为你们跑这么远来看老夫了。”

    第五十三章 叶帅

    这一声叹息,包含了太多太多东西。

    这个时代,七十已经是古来稀,更何况是八十岁的杖朝之年,叶老头活到这个年纪,昔日的兄弟,袍泽,亲朋好友,知交故旧,其实活在世上的已经是少之又少,而他又站在那么高的地方,以至于困居京城数十年,他连个能说话的人也没有。

    也就李信能勉强算得上半个人,师徒俩偶尔可以坐在一起聊上一会儿,但是李信今年也才二十多岁。

    没有人与他同行走过这八十多年。

    想到这里,老人家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伸手指了指身边的李信,淡淡地说道:“这是李长安,老夫的关门弟子。”

    叶崇与叶勇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当即也不再犹豫,重新跪了下来,对着李信磕头:“见过李师叔。”

    辈分高固然爽快,但是也有尴尬的地方,李信如今已经可以坦然接受叶茂喊他师叔,但是这两个从未谋面的大汉跪在他面前喊他师叔,还是让他觉得浑身不得劲。

    于是靖安侯爷讪讪一笑,虚扶道:“两位不必这么客气,快起来吧。”

    两个人很懂事,仍旧低着头没有起来。

    因为叶老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之后,叶晟才咳嗽了一声,开口道:“起来吧。”

    两个汉子这才整理了衣裳,从地上爬了起来,垂手站在一旁,叶老头闷声说道:“你们李师叔,也算是半个叶家人,以后你们要是再进京,记得给他也带一份礼。”

    这并不是在勒索老家的人,而是在帮扶。

    叶老头心里很清楚,自己活不了太久了,大儿子叶鸣身子也不太好,假使是最坏的情况,他们父子两个人都没了,那么叶家就会不可避免的衰弱很长一段时间,甚至会一蹶不振。

    他很挂念老家的人,因此想让李信顺带着帮一帮。

    靖安侯爷愣了愣,随即对着老师苦笑道:“叶师,弟子又不姓叶,只占了一个辈分,怕不好受叶家的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