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在这个院子里长大的。

    早年叶鸣一直在外领兵,是他的祖父叶晟亲自把他带大,从小到大他最怕被叶晟拎到这个院子里来教训,但是人到中年,再进入这个院子,叶茂的心都狠狠地抽了抽。

    这里有他太多的记忆了。

    院子里,他的两个儿子跪在房间门口,侍奉祖父,叶茂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越过自己的两个儿子,朝着院子里的房门走去。

    刚推开院子里的房门,就有一个大夫模样的老者,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先是看了看叶茂,然后对着叶茂微微低头,开口道:“小公爷回来了。”

    这个大夫,是陈国公府的大夫,叶家是将门,府里还有一个大大的校武场,而且有不少部曲家将,平日里有了磕磕碰碰或者哪里受了伤,都是家中的大夫帮忙治伤。

    叶茂拉着这个老者,开口问道:“我父如何了?”

    “已经两天水米未进了。”

    老者也颇为悲伤,他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宫里的太医,京城里的名医,府上都请过了,也都开了药,老朽刚刚给公爷服下了太医开的方子,但恐怕……”

    他声音沙哑。

    “小公爷还是进去看一看罢……”

    叶茂默不作声的迈步走了进去,两只手狠狠握拳,因为赶路已经长的很长而且满是泥垢的指甲,都握的弯折。

    走进了里屋之后,叶茂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老父亲。

    他这一辈子,与自己的祖父亲近,与父亲倒没有接触过太多,上一次接触还是他跟李信北上蓟门关,与叶鸣在路上相遇的时候。

    那时候的陈国公叶鸣,虽然也是满头白发,但是精神还算矍铄,整个人看起来也十分康健。

    但是如今的叶鸣,身上的肉十成去了六七成,整个人瘦的只剩下皮包骨头了,如果不是因为叶鸣本来就不胖,叶茂差点就认不出这是他的父亲了。

    这个身高九尺的大汉上前两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以头触地,泪流满面。

    “父亲,儿来迟了……”

    “父亲病重至此,儿不能膝下侍奉,大不孝……”

    躺在床上的叶鸣,这会儿虽然已经差不多油尽灯枯了,但是意识还算清醒,他勉强转过头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不……应该回来的……”

    叶茂爬了起来,坐在老父床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咬牙道:“家里人给儿子送信,说父亲你病危了,我在蓟州吓得魂都飞了,您是我的父亲,我如何能不回来?”

    叶鸣声音沙哑。

    “你……扶我起来。”

    叶茂个子高,力气也大,他起身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的老父亲扶了起来。

    坐起来之后,叶鸣的精神好了一些,他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缓缓开口:“你在蓟州……这么些年,还是……暂代大将军。”

    “你回来容易,再想回去……恐怕就不容易了。”

    叶茂沉默了一会儿,对着叶鸣说道。

    “父亲放心,外人进不得镇北军,更管不了蓟门关。”

    叶鸣有些担心的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缓缓叹了口气。

    “你……斗不过天子,更斗不过朝堂里的那些老狐狸。”

    “为父……走了之后,他们便会想法子削咱们家的权。”

    叶鸣这个时候,已经非常虚弱,他说了几句话之后,休息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你记着……”

    “无论如何,不能硬来,要保全性命。”

    “招架不住了,什么都可以丢下,先保命,再去西南寻你师叔。”

    第七章 入土为安

    论个人勇武,或者带兵打仗的本事,叶茂不说尽得老爷子叶晟的真传,但至少也有七八成,可论到在朝堂人心上的钻营,他就比父祖逊色太多了。

    叶晟早年也跟叶茂一样,不过他这辈子经历了太多,自我禁足几十年,冷眼旁观朝堂,自然把什么都看明白了,叶鸣是从小读书,在心眼上也要胜出旁人许多。

    可叶茂从小只学武,在老爷子的影响下,颇为讨厌读书,于是乎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不管是叶晟还是叶鸣,都颇为担心这个叶家的第三代继承人,以后会出问题。

    他们不止一次的把叶茂托付给李信,想要李信以后帮忙照看照看叶茂。

    如今,叶鸣已经是弥留之际,临别之前,他对叶茂嘱咐的还是这些。

    叶茂听了这番话之后,含泪点头:“父亲说的话,儿子都记住了。”

    叶鸣闭上眼睛,养了好一会儿力气,然后从衣服内襟里取出一封信,声音沙哑。

    “这是……长安从永州送过来的信。”

    叶茂接过来,展开翻看的时候,叶大将军继续说道:“他的信……前几天就送到了,他不方便来京城,想让我回宁陵去,他去宁陵看我。”

    说到这里,叶鸣皱了皱眉头。

    “为父拒绝了,他北上一趟风险很大,没必要……为了我这么个老头,以身犯险。”

    这个时候,叶茂差不多已经把书信看了一遍,他把书信重新塞回信封里,默默的看了自己老父一眼,开口问道:“爹,师叔他……是要造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