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奶奶疼我。无论如何,她如果需要生活上的开支,或者想给什么庙啊佛的捐钱,我都会在经济上很慷慨地支持她。但如果她想要的是我支持你,那我真的做不到。如果她要为此生病,我很抱歉,说我不孝我认了。”

    薄耘停了下,看着薄首阳,说,“但是,爸爸,我认为,真正不孝的人是你。奶奶为了那些事生气生病,而那些事归根结蒂是你造成的后果,不是我。你本来有一个很好的家庭,是你不知足,不是我。”

    薄首阳攥紧了拳头,身体微微颤抖,沉默了很久,低声说:“好,别的我不跟你说了。你有空,去看看奶奶。她是真的疼你。你可以不认我这个爸爸,不能不认她。”

    “我应该从来没不认你过,我到现在都叫你爸爸。这关系不由我认不认,它是客观存在的。”薄耘很平静地说,“我最近有点事,等过了这阵,会去看望奶奶。你跟她说一声吧。”

    薄首阳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着这个儿子,不甘心地问:“载德那边,你真打算看着它死?”

    薄耘叹了声气:“眼下的情况,载德也许会伤筋动骨,但不至于死。如果你有魄力的话,资产重组吧,还有救。”

    薄首阳看了他一阵,冷声道:“你就是为了傅见微……我当初真不该同意这个白眼狼到我们家来。没有这个扫把星,我们家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薄耘闭上眼睛,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然后睁开眼,绕过桌子,朝薄首阳走去。

    薄首阳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等人到面前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安,莫名回想起那天在酒店里被霍坤捅的阴影……

    他正要后退避开,薄耘已经狠狠一拳揍上了他的脸。

    薄首阳往后踉跄几步,低头一摸鼻子,看到血,浑身颤栗,脚都软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跑,不然这个也要跟那个一样弑父了。

    但他的脑子里是这么想,身体不听使唤,抖得厉害,腿像灌了铅。他只能靠在墙上,外厉内荏地嘶声道:“你你你别过来……这回我不会出具谅解书了!你想清楚!”

    薄耘倒没想到他会有ptsd,停下脚步,不再靠近。原本薄耘就没想多打。那一下是实在忍不了。

    他看着狼狈可笑的父亲,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没有你,傅见微根本不需要去别人家。现在的一切,都是你应得的报应罢了。”

    ……

    傅见微刚下课回办公室,手机就响了起来。一看来电,是林助理。

    他忙接了:“林助理。怎么了?”

    “傅老师,我跟薄总在医院——”

    “耘哥又怎么了?!”傅见微急道。

    “啊?哦,你先别急!不是薄总!”林助理停了下,说,“是另一位薄总……薄总他爸爸。”

    傅见微冷静下来,“哦”了一声,然后问:“他怎么了?”

    “出车祸了。”

    傅见微一愣。

    林助理叹了声气:“他突然到公司找薄总,不知道说了什么,可能是吵架了吧,我听到点儿声音,但听不清具体说的什么。后来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然后在公司不远处出了车祸。肇事司机醉酒驾驶,在高架桥上高速逆行,薄总他爸没闪避好,整辆车冲出围栏,掉下了桥……”

    第82章

    ◎傅见微已经逗够薄耘了,开始觉得不好玩了◎

    薄首阳如何, 傅见微并不关心。

    或者该说,他巴不得薄首阳就这么死掉。

    知道当年撞死爸爸的凶手是薄首阳后,他努力地寻找过证据,可事情过去太多年了, 他用手头仅有的线索向不止一位律师咨询过, 都摇头说不行。

    他病得很严重的那段时间里, 频繁地厌憎自己的软弱,脑袋里会有一道声音对自己说:你这懦夫, 一点骨气都没有,明明知道了他就是杀死爸爸的凶手, 现在不能用法律制裁他的话,就该“动用私刑”。你为什么不敢?你对不起爸爸。

    理智拼命地阻拦他, 但他会忍不住地鄙夷所谓的理智,认为那是自己懦弱的托辞。直到接受了心理治疗,才慢慢地走出来。

    再到后来, 看见霍坤入狱后霍家人的反应,他彻底地意识到了那种想法的不可取。虽然他的父母都不在世了,可他还有很多一直关爱着他的长辈, 还有薄耘……也许, 这个世界上是有超越科学的存在的,也许,爸爸妈妈一直在看着他,也许爸爸像霍蓓蓓一样,比起报仇,其实更希望看到孩子好好地生活。

    ——但傅见微在意薄耘。

    林助理说薄首阳是和薄耘吵了一架后出的车祸, 说不定薄耘会为此自责难过。不管怎么说, 那都是他的爸爸。

    好在今天没有他的课了, 他只是需要作为班主任管管班务纪律。但有急事的话,请同事帮忙管下也行。

    急救室的灯还亮着,红得刺眼。薄耘坐在走廊长椅上,出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说不出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

    可能……冥冥之中,真的有报应这回事吧。

    “耘哥。”

    过了几秒钟,薄耘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有人叫自己,转头一看,是傅见微。

    “你怎么来了……”薄耘说着,看了眼不远处的林助理,明白了。对方应该是好心,但没必要。

    他轻叹了声气,将拿在手上的无框眼镜戴回去,拉住傅见微的手,轻声道:“没事儿……没什么。你不上班吗?”

    傅见微坐到薄耘身边,关切地看着他:“我今天没课了……耘哥,你还好吗?”

    “我没什么不好,”薄耘笑了笑,“我跟他关系本来就不好——”

    傅见微忽然抱住了他,他的声音因此戛然而止。

    半晌,薄耘回抱住傅见微,卸掉了自己身上的力气,全身心地倚靠着他,闭上眼睛,低声道:“……我说不清。他是个坏人,自私,贪婪,狠毒……毁了很多人的人生。如果这是一部影视剧,或者小说,我只是观众、读者,我一定为这个反派的下场拍手叫好。但……我现在心情很复杂。我知道这是他应得的报应,但……”

    他没再说下去,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我知道。”傅见微轻轻拍拍他的背,就像他以往哄自己那样,“我也有过心情很矛盾的时候,理性和感性冲突……很正常的。医生都是这么说的,说很正常,我们是人,不是机器。”

    薄耘点点头,蹭了蹭,把脸往他脖颈里埋得更深点,许久,很小声道:“谢谢。”

    ……

    漫长的时间过去了,终于,灯灭了。急救室的门打开,满面疲惫的医生从里面出来,对迎上来的薄耘摇了摇头,叹道:“抱歉,我们尽力了。”

    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薄耘好像将自己的童年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辛苦你们了,谢谢。”他听到自己很平静的声音,“我接下来需要办什么手续吗?”

    ……

    薄首阳的身后事,薄耘托给了专门的公司操办,流程中需要亡者亲人出面的地方,能让表哥刘家剑代理的,就让这人代理(当然,薄耘为此需要付给刘家剑一些钱)。

    钟明瑜私下里问他:“你是为了避嫌吗?顾忌我或者小傅?”

    薄耘沉默了一阵,看着别处,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说:“身后事都是做给别人看的,过得去就行了,谁做都一样。”

    钟明瑜看着他,许久,叹了声气,拍了拍他的胳膊,没再说这个话题。

    ……

    薄首阳并不像他妈一样沉迷于求神拜佛,但还是有点迷信,比如说很忌讳在自己中年的时候就立遗嘱。

    他如今死得突然,没有遗嘱,财产理所当然地由他母亲和儿子继承。

    由于之前霍坤那事时,薄首阳出具谅解书时提及了自己和霍坤的亲子关系,并且提交了亲子鉴定书,所以现在连霍坤都能分到三分之一。

    薄老太太很不乐意。霍坤这个孽种她自然从头恨到尾,而对于薄耘,她则是爱恨交织,怨他轻易被钟家那边洗了脑,不站爸爸这边,就连爸爸的葬礼都不亲自操持,实在是不孝。

    刘家剑瞅准时机,假借孝顺的名义,搬到岐官山薄家别墅,天天给薄老太太洗脑,唆使她把薄首阳的遗产都争过来——这样一来,以后他就能想办法从她的手上把薄首阳的遗产都哄到手。

    他肯定不说自己的真实目的,对薄老太太只说是为了防止薄耘把属于薄家的财产都搬去了钟家,还说薄耘有意改姓,让她留一手,将来吓唬薄耘:如果改姓,就不给他这些财产了!

    薄老太太一听,是这个理儿!于是她便在刘家剑的帮助下,找来律师,要打争遗产官司。

    薄耘对他奶奶十分无语,亲自找她谈了谈话,表明自己是真的不在乎这点遗产,甚至可以完全不要,只要求遗产分成两份,一份给她养老,一份给霍坤,这是霍坤该得的。

    但她完全听不进去,咬死了霍坤姓霍,和她儿子没关系,她儿子没出过轨,一切都是钟明瑜和霍坤串通起来诬陷她儿子的,说不定霍坤根本就是钟明瑜养的小白脸,出轨的是钟明瑜,所以这女人当初非要离婚!她儿子那时心软,看霍坤年轻,就帮忙撒谎说是私生子以求法官轻判……

    薄耘只好放弃劝说,直接找律师去处理这事儿。

    根据我国遗产继承的原则来说,霍坤曾人身伤害被继承人薄首阳,基本属于丧失继承权的状态,可争取的余地不大。薄耘只好以自己的名义去争。但薄老太太年迈、丧独子,属于弱势群体,薄耘则条件优越,法官不可避免地倾向于前者。

    这个时候,薄耘这边的唐律师向法庭提出:为更好地保障薄老太太的生活,薄耘建议并同意,除岐官山别墅划给薄老太太继续居住外,薄首阳的其他全部财产投入建立信托基金,每月最基本划给薄老太太五万元作为生活费,如出现健康上的特殊情况,可申请特别支出。如此直至薄老太太过世,所余资金归由薄耘继承。

    法官觉得这很可以。

    刘家剑自然不乐意。如此一来,他每个月只能从老太太这儿搞到几万块,打法叫花子啊?而且还得每个月都哄着。他便唆使老太太上诉。

    可惜除了把五万块上诉到五万五千块外,再没别的成果了。

    ……

    乱七八糟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薄耘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也许不能说是完全平静,至少他的心不那么平静。

    他恢复记忆相当一段时间了。起初是薄首阳出车祸抢救那阵,他想起了很多童年的画面,然后慢慢的越来越多的回忆都回来了,直到彻底恢复。

    但这事儿他没跟傅见微说。

    不知从何说起。

    失忆那段时间的事儿,他都记得。仔细回想那段时间里傅见微的态度,很微妙……应该、至少,不是完全把他当他小舅替身的那种……多多少少,比多多少少多一点点,对他应该是有真感情的……

    但他失忆前听到的傅见微对小舅说的那些话又是怎么回事儿呢……总不能说俩人在排练话剧吧?这种说法也太自欺欺人了!

    薄耘心情沉重地望着手中的小相框中的傅见微高中时的画作,良久,叹了声气。

    ——这幅画,越看越像小舅舅。

    但是,只要把格局打开,这事儿不久只是对象搞了场无疾而终的初恋嘛!想开点就不是个事儿了!

    ……问题就在于他不是很想得开!

    薄耘正在脑袋里天人交战,忽然听到敲门声。

    “耘哥,是我,见微。”

    他忙将相框塞进抽屉,然后才应:“没锁门,进来。”一边起身,迎上推门进来的傅见微。

    傅见微这两天在附近的考点有监考任务,中午就过来薄耘的办公室休息,下午则是过来等薄耘一起回家。

    薄耘边给傅见微泡茶边问:“怎么早了这么久?提前结束吗?”

    “张老师有事过来这边,捎了我一程。”傅见微说。考场那边不方便停车,他这几天早上是被薄耘送去考点,中午和下午他就步行往返一见所在的办公楼。

    “哪个张老师?那个一进校就加你好友问你是不是单身的张老师?”薄耘敏感地问。

    傅见微失笑:“你不说我都不记得了,估计她也不记得了,就你还记得。”

    “能不记得吗?人家又漂亮,又能来事儿——”薄耘酸到一半,突然停住,心虚地看傅见微。

    傅见微恰到好处地露出惊喜神色:“耘哥,你想起来了?”

    他早就发现薄耘恢复记忆了,可薄耘不说,他就配合装不知道。

    “……啊?什么?”薄耘微微皱眉,摁摁额角,闭了会儿眼睛,挣开,说,“没,还是不记得……就是,就是突然有那么点印象蹦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