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老远,李宪都能闻到那铺面而来的酒气。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陈树林经验倒是丰富,也没解释啥,直接从兜里掏了盒阿诗玛出来两支,堆起笑脸对老头挑了挑。

    “老哥别激动,我俩是北林过来的,也是做塑料厂的。听说咱们咱们塑料厂现在停工了,过来瞧瞧有没有剩下的标准料啥的?”

    见到陈树林拿出来的烟够档次,老头的戒备就已经消了一半儿——这年头小毛贼可没有抽十三块钱一盒的阿诗玛的。

    再加上陈树林一脸的灿笑,跟之前那些个过来打秋风的人一个德行,老头干脆也把另一半的戒备也去了。

    接过那两根儿烟,麻利的往自己耳朵上夹了一根,就着陈树林递过来的打火机点了一根儿。呼着长长的烟气,老头转了转眼珠,挥苍蝇似的摆了摆手:“你们啊,来晚啦!早八百年就让职工们都给倒腾没啦。”

    说着,老头一指厂大院里边一片长满了杂草的空地,“打去年年初厂子停工之后,别说标准料,就连废料都让人倒腾走卖破烂了,你们呐,来晚啦!”

    松江塑料的空空如也,李宪方才已经见识到了。

    听打着酒嗝的老头说完,他皱起了眉头,“大爷,劳烦问一下。现在厂子停工这么长时间了,厂里边儿的工人都搁哪儿呢?”

    李宪问起这个,倒是让老头瞳孔一缩,警惕了起来:“咋?你问这个干啥?你们厂除了想用料,还想招工啊?”

    搭上了这个话茬,一旁的陈树林赶紧说道:“可不呗,我们厂现在缺点儿技术员,这不想着咱们松江塑料以前规模做的大,技术这方面肯定差不了,反正现在厂子停工了,要是能找点儿人手到我们那儿帮着忙活忙活,这不也是不浪费人才嘛!”

    “你这算盘打得倒是响。”老头嘿嘿一笑,晃了晃脑袋,“不过你可别白费这心思了,现在有能耐的都去找了别的门路了,没能耐的啊,估摸着你们也请不动。”

    一根烟抽完,老头似乎觉得自己给的信息量也足够了,将耳朵上的烟叼在嘴里,不再搭理。

    站在空空荡荡的厂子门口,李宪嘶了口气。

    他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将厂子里仔仔细细的看了一周,见到厂房门口,那长满了杂草的小路旁,两道深深的车辙,他眉头一挑。

    拉住想要转身离去的老头,便问道:“大爷,劳烦再问一句,咱这厂子里边儿的机器,卖不卖啊?我们现在缺这个,想高价收。”

    老头一愣,随即火了,拿起身后的钥匙,一面将李宪二人赶出大门,一面落了大锁:“那些破铜烂铁,早八百年就锈死了!行了,我不跟你们扯犊子了,赶紧走走走走,别耽误老子睡午觉!”

    ……

    不由分说的被撵了出来,李宪和陈树林便到了松江塑料厂的职工宿舍所在地。

    按说这松江塑料厂原本也是个几千号人的厂子,在七十年代塑料厂业务做得也是相当不错,除了给大庆油田供应一些塑料件之外,厂子也生产类似塑料水桶,洗脸盆之类的产品,在七八十年代那种绝对的卖方市场之下,也是火的不行。

    这宿舍楼在七十年代那种一水水的筒子楼里边儿,也算是正经的条件不错。打外边儿看,面积上就照着同时代的大了不老少。

    不过二十多年风水雨打,朱红色的筒子楼饶是再气派也破败了下去。

    现在天气暖和了,各家各户都在楼梯和走廊里边儿扯了绳子,洗完的衣服床单乱七八糟的挂了一排排,老远望去,就跟楼上贴了一道道五颜六色的符咒一般。

    楼宇之间的胡同里看不到什么生气,除了几个穿着跨栏背心和汗衫,在背阴处下着象棋的老头,间或几个坐在门洞里有一搭无一搭打着哈欠唠着家常的老太太之外,一个年轻人都看不到。

    六月份的下午骄阳正烈,天气倒还不算不太热。不过站在那破破烂烂的职工宿舍下边,李宪就感觉整个人都被环境所感染,萎靡困顿的不行。

    只有进了门洞,到了宿舍楼里边,一阵阵稀里哗啦的麻将声才给这仿佛凝固的时光添了一丝活力。

    看着这样的环境,李宪摇了摇头——他都懒得进去了。

    陈树林职责在身,却是不得不去。

    在门口等了约莫十几分钟功夫,陈树林才顶着满头的大汗回来了。

    扔了手里边儿的烟头,李宪挑了挑眉头,“怎么样?”

    “嘿。”陈树林见了鬼似得挠了挠头,“他妈的奇了怪了,里边儿都是老头老太太,没见着什么有用的人呐。”

    “这就说得通了。”

    见陈树林“侦查”的结果,跟自己料想的差不多,李宪的心里边的猜想,大致确认了下来。

    “这松江塑料发展到现在这个德行,怕是有鬼!”

    看着面前那几个零零落落的老头老太太,李宪勾起了嘴角。

    “所以说,这干部坟场啊,怕是别有内情。”

    第657章:搭起戏台子

    “老陈,塑料厂的事情你怎么看?”

    在回去的路上,李宪坐在后排座上,看了看一旁不知道想着什么讷讷出神的陈树林。

    “死孩子上吊,没救了。”陈树林放下了只在下巴上的手腕,叹了口气,“我刚才打听了一下,现在塑料厂这边儿根本就没有管事儿的领导,整个松江实业的行政体系都已经垮掉了,职工们现在上班没生产,上班也不能保证工资正常的发放,那几个下象棋的老头跟我说,现在场子里就连进料的钱都没有,机器都快半年多没有启动维护了,怕是其中一大部分都已经锈死作废,你说,这样的企业,这样的职工,咱们怎么去入手整顿?别说让这样的而企业盈利,我看呐,就算现在让松江塑料的职工重新进入到岗位工作,都是一个挺大的难关!”

    “真是这样?”

    听到陈树林的牢骚,李宪挑了挑眉头,微微一笑,“老陈,你去这么一趟,难道就看出来了这些东西?”

    看着陈树林,李宪问了这么一句。

    如果陈树林给出的答案是肯定的,他心里边儿想着,自己就得考虑换个人来接受松江实业的改造工作了。

    好在,听他这么一问,陈树林也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儿。看着李宪似笑非笑的嘴角,将之前没敢想的一些东西发散出来,陈树林一个激灵:“李总,你是说……这里边,有什么猫腻不成?”

    李宪呵呵一笑,点了点头。

    “老陈啊,你不觉得,现在的松江塑料厂有点儿奇怪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