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教授说自己这几年也再未遇到杜尽深这样的学生,属实遗憾。

    杜尽深用英文对老教授说:“他比我更优秀。”

    程幻舟诧异地瞥了杜尽深一眼。

    老教授倒是和善慈祥地笑了:“能让你说出这话,我简直像看到蓝眼睛男孩那样惊喜。”

    他转向程幻舟:“你知道吗?du在上学期间,经常被指责独断专行,太过强势。每次小组作业我总要接到好些学生的投诉,说他不够具有团队合作精神,像个温和的暴君,因而后来他们常用 ‘路易十四’ 这个绰号来叫他。”

    “有次我为此事找他谈话,du,你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吗?”

    杜尽深十分有礼道:“他们太蠢了,而我没有讨好他们的义务。”

    老教授哈哈大笑:“是的,就是这样。”

    “虽然我个人认同你是个天才。”老教授说,“但你这脾气也得改改。”

    程幻舟脸上露出调侃的神色,附和道:“的确。”

    自小到大与杜尽深搭档最多的程幻舟表示深有体会。

    “他不听我的,我就会很生气,怎么理论都没用。”

    他忿忿不平地抱怨道。

    杜尽深神色温和而溺爱地望向程幻舟,用气声同程幻舟理论,以试图洗刷对方对他的诬陷。

    “我明明对你最没有办法。”

    程幻舟的耳根后头泛起一片隐秘的绯色。

    他侧过头去,愈发不敢搭理杜尽深。

    老教授又问了杜尽深是否愿意提前加入课题组的意愿,说若是杜尽深再晚到几天,自己恐怕已去往美洲,得很长时间不能回校。

    当然,若是杜尽深愿意参加此次研究项目,他可以立即为杜尽深定好机票,安排一切事宜。

    杜尽深静静地听完。

    他这一趟来,其实特意与教授做了预约,他知道对方忙碌,很难得见一面,所以今天这场谈话并不是巧合。

    他这么做,其一是对方特意为他进行研究生名额的推荐,为录取一事在其中牵线搭桥,杜尽深于情于理,都该亲自当面对他表示感谢。

    其二……

    “很抱歉,辜负您的好意,但我暂时不打算接受您的邀请。”

    杜尽深放下茶杯,礼貌客气地向老教授说明道:“因为我还有些别的,更重要的打算。”

    “如果我哪天决定入学,我会重新提交申请,走正式招生流程。”

    一旁的程幻舟听他这么说,忽得全然懵了。

    杜尽深表达得这么明白,他自然读懂了对方的言下之意。

    然而这件事杜尽深之前并没有跟他讲过,他至今都不知道杜尽深已拿到正式的研究生录取。

    教授看透一切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意味深长地问:“更重要的打算?”

    “哦,du,我想不明白。”老人笑意盈盈地说。

    “还有什么比在世界上最好的法律系读书更重要的事?”

    “除非你是要结婚了,那我必须说还是度个长长的蜜月更有意义一些,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

    杜尽深不着痕迹地弯了下唇。

    “过来人的经验,我的夫人是位beta,我必须承认,当年我忙于自己的研究和事业,又因刻板印象觉得beta不比omega,并不需要太多陪伴而常常忽略他,我至今为此感到深深的愧疚。”

    程幻舟有些惊讶:“您的夫人……”

    “你们在来的路上就能见到他。”老教授说,“他就在月石花园的中央。”

    他们来时确实路过月石花园,程幻舟还留有印象,因为杜尽深特意停下来,同他介绍。

    那里竖着一名专攻ao性别与生物学究的半身雕像。

    石头上刻着他的生平与成就。于两年前逝世。

    程幻舟明白过来,心中微颤。

    又聊了一会儿,时间不早,两人告辞离开。

    程幻舟拽着杜尽深的衣袖把他拉出去,也顾不得此时他们还在教学楼里,走廊两边的教室坐着正在上课的学生。

    反正这些外国学生和教授多半都听不懂中文,他压低声音质问道:“杜尽深,你疯了吗?为什么要拒绝?”

    杜尽深轻描淡写地说:“我以为你不会愿意我再走一次。”

    程幻舟停顿了一下:“这不一样……”

    他感到异常荒谬:“你别告诉我,是因为我?”

    他感到一阵难言的慌乱和无所适从,冷声劝说道:“这种事,你的前程,你的终身大事,我可担待不起。”

    “不是。”杜尽深道。

    他忽然用一种很柔和也很平静的声音问:“舟舟,如果我现在说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决定,你会骂我么?”

    程幻舟很长时间一言不发,像是难以组织语言。

    杜尽深笑了笑,上前,牵了牵程幻舟垂落在身侧冰凉的手,微微俯身,亲了亲他的眼皮。

    回程的路上程幻舟开始打哈欠,眼睛都几乎眯成一条缝。

    杜尽深问他是不是累了,不如早点休息。

    程幻舟的确有些疲倦,他前一天在飞机上只睡了不足两个小时,到现在时差也完全没倒过来。

    两个人回到公寓,程幻舟简单地冲洗了一把热水澡,就把自己放进了床里。

    被褥的味道很干净,有点像杜尽深与阳光混合在一起,于程幻舟而言两种截然不同又殊途同归的热源,将他团团包住。

    他在沾到枕头的那一刻就完全失去了意识,甚至都来不及忆起自己似乎已很久没有再失眠。

    杜尽深端坐在写字桌前。

    他倒是异常清醒,好像神经内部被注射了一针兴奋剂,也可能是程幻舟的存在对他来说就像一株全能的植物,能够吸收掉他所有负面的情绪,以及困意。

    杜尽深没有制造声音,以免吵到程幻舟,无所事事,漫无目的地翻阅留在桌面上的书籍。

    无趣的封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灰。

    杜尽深打开到折角的一页。

    关于合资企业与拟并购协议要解及案例。

    条条框框整齐地在纸张上排列。

    “永久性的婚姻”两词被钢笔圈出。

    permanent marriage。

    在密密麻麻晦涩复杂的英文单词中显得格外醒目。

    杜尽深合上书,将它放回书架,继续落灰。

    他走到床边,垂目,看程幻舟歪着头、侧睡在边上,身躯缓慢规律地起伏着。

    杜尽深弯下腰,用手指背碰了碰程幻舟毫无防备的脸。

    他用目光温柔地描摹熟睡的程幻舟的模样,一寸一寸,抚过他生动的眉眼,美丽的唇瓣,月光般泛着皎洁白色的皮肤。

    杜尽深凑近过去,偷偷吻他,一触即离。

    半个晚上,他清醒着注视程幻舟许久,膝盖触地,半蹲半跪地挨在床榻边。

    杜尽深伏在程幻舟耳边,用很轻柔的、如同哄睡的声音,说出一句他藏了很久的话。

    “我看到永久的婚姻,就想起你。”

    第40章 daddy

    长假结束前,他们坐车去中心城区,又看了几次展。

    临近的地方有一条著名的,开满了奢侈店铺的繁华商街,三四辆轿车那么宽的行走道路上全是人,其中不少是慕名前来的游客。

    这天,太阳还没有全部落下,他们路过这里,斜照的余晖将那些装潢得很贵的商铺衬得光彩熠熠,令人感觉仿佛步入了一个以财富论输赢的辉煌帝国。

    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名看起来略显老态,衣着富贵的女士。

    她穿着皮质的外衣,里面是领口很低的白色连衣裙,胸前挂一副墨镜,袅袅婷婷地踩着高跟鞋,她身后的陌生男人替她拎着好几只硕大的购物袋,恰巧当街与程幻舟与杜尽深相遇。

    程幻舟的脚步忽然停了。

    他闻到了香味馥郁的兰花香气,他的身体发出信号,告知他应对此感到熟悉。

    杜尽深旋即发现程幻舟神色不对。

    那一瞬间,他只觉面前的女人有些许眼熟,却不太想得起来在哪里见过对方。

    只见程幻舟紧皱起眉,被自己圈在掌心的手更加冰,忽然开始轻微地、机械性地发着抖。

    寻常人在情绪太过激烈的时候也可能发生类似现象,但杜尽深却莫名产生一种出于本能的、毫无依据的猜想——

    这种痉挛似乎更像是病理性的。

    程幻舟发作得毫无预兆。

    那种沉寂已久、他已很长时间没有体验过的痛苦感受重新回到身体里,仿若迎接一个陪伴他半生的老朋友。

    程幻舟目无焦距地盯着面前那张妆容浓艳、与自己有三四分相似、美貌精致的女人的脸。

    她大约是整过容,和程幻舟小时候印象中的样子完全不一致。

    但她也有一双颜色很浅的琥珀色眼睛,天然显出某种无机质的冷酷,和程幻舟尤其像。

    此时此刻,她脸上摆出的表情过于丰厚,就好像那种从事夸张的、需要通过卖弄来获取注意力的演职人员。

    一时间,程幻舟不知自己应当说什么,甚至怎么称呼她。

    叫一声“妈”?

    但这个称呼他在很多年前就已保留给贺晚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