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已经尘封了很久的记忆之门,又被人强行打开了。那年16岁的姜恒被骗进酒吧后,奋力抵抗,幸好在衣服被脱光之前,等到了来救他的人。等到万晤离开后,姜恒独自去报警,警察局的人却以“男生被性侵不构成性骚扰”的理由搪塞了之,后来案件直接不被受理,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再说,这件事的幕后指使万滔,早就被送往美国,就算警察局受理,他们也找不到真正的主谋了。

    事情发生的时间可能不到半小时,但这半小时的记忆已经深深烙进他的骨血里,冤魂不散地在每个没有光亮的夜晚纠缠着他,想要把他拖往深渊里去。当姜恒发现自己再也提不起画笔了,再也不想留在校园里了,再也感受不到快乐了,他选择了辍学。

    接下来半年的时间,他不愿与人触碰,不愿与人交流,他躲了起来。又怕胜爷爷发现端倪,他便干脆搬到了刘达的病房里。后来有人问起,他的说辞都是,陪他最好的朋友刘达过完人生最后一段时光。

    其实不是他陪刘达,而是刘达陪他。

    姜恒是多么羡慕他,尽管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也能每天乐呵乐呵的过。没机会亲自用脚丈量祖国的大好河山了,他便将自己的身心都投入到小说里,幻想自己畅游了一个又一个神奇的世界。刘达总说,身体和灵魂总有一个要在路上,一开始姜恒还觉得特别矫情,后来想想,他是对的。

    身体和灵魂总有一个得活着。

    刘达早已经被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他在家人的安排下搬到枰南邻近的小镇医院住了。小医院清净,床位也不紧张,姜恒在他旁边找了个床位,也日复一日住着。听听刘达讲故事,偶尔回家看看旺财,他的状况也渐渐好了起来。送走刘达后,病房里只剩他一个人了,他伤心了一段时间,觉得没意思,便就搬回家了。

    他用半年时间送刘达步入永眠,而刘达用半年时间送他走向新生。

    只是刘达再也没机会看到姜恒又变回活蹦乱跳的样子了,但姜恒会永远记得他。

    面前的陈进西装革履,行头高端,却在人流密集的便利店里不顾形象一口一口吃着烫嘴的泡面,还发出“簌簌簌”的声音。

    “你还没告诉我,那半年陈缘到底经历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进入完结阶段会一步一步将过去被捂了八年的伤口重新撕开,清理消毒。读者视觉和我的视觉都是知道事情是怎样发生的,但是故事里面的万晤是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事情原委的,他曾经有调查过但无功而返,所以这件事只能由姜恒和其他几个知情人告诉他了。

    搜索了一下,目前我国男性遭遇性侵只能被认定为猥亵,而猥亵最高可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即便侵害人对被害人采用了强制性行为构成强制猥亵罪,按刑法规定也只能处以五年以下有期徒刑,这与强奸罪(强奸罪的受害对象仅限女性)三年起步最高死刑的量刑是有很大差别的。

    聊到这个有些沉重,但这件事是导致两人八年前分手的直接原因,结局需要连根拔起。尽管有些痛,但会好的。

    万物有恒

    第90章 我好爱你啊

    尽管一直保留着故交的联系方式,但他们几个人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般,八年来从未打扰过对方。几年前还是陈进通知的他,熊奇和陈缘要结婚了。当时姜恒在外地读大学,坐了通宵火车回到枰南,参加了他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婚礼。老陈家也算是一方富豪,无奈女儿久病在家,不好见客,出嫁这件事便也办得特别低调。

    姜恒回来的时候,刚好赶上给陈缘敬一杯酒。陈缘没穿婚纱,只穿了一条素白色的连衣裙,十分腼腆。她全程待在熊奇身边,见到别人也不怎么说话,唯独见到姜恒时,将他拉到了一边,小心翼翼说了一句“姜恒对不起”。

    “傻姑娘,大好日子你说什么呢?”姜恒不知所措,想安慰安慰她,又不敢碰她。

    当时陈缘没再回复他,只是笑着抹了抹眼泪,便离开了,姜恒甚至没来得及问她这几年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

    陈进吸溜着手里的面条,头也不抬,“小缘的抑郁症症状是在你辍学后出现的,她跟我说过无数次不要告诉别人,更不要告诉你,我也是没办法。”

    姜恒这才从陈进口中得知的,万滔就算远在美国也不肯放过陈缘,他尝试通过各种社交软件向陈缘发来她当天被人扒衣服的视频,一遍一遍恐吓她,导致了她患上抑郁症。陈进本来以为自己可以看好她的,直到有一天发现陈缘在家自杀,他整个人都崩溃了。所幸的是陈缘自杀未遂,被家人及时救了回来,救回来后,症状就更明显了。

    父母问她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她不说话,问陈进,陈进也说不知道。老陈夫妇无比自责,以为是自己工作繁忙忽略了孩子青春期的情感关怀,之后只好答应陈缘的要求,让她待在家里。

    陈缘求过陈进很多次,求他保证不要跟家里人说,她很害怕一旦说出去,万滔就会将自己被扒衣服的视频放到网络上,被全世界人看见,她害怕亲人朋友看见自己那副样子。除此之外,万滔说他手上还有姜恒被猥亵的视频。

    陈缘不仅仅是为了自保,还是因为内疚,如果不是她把姜恒骗去,姜恒也不会有把柄在万滔的手上。

    “那万滔怎么不直接来找我?你们这些年怎么一直不跟我说?”姜恒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把便利店里的其他顾客吓得全都看了过来,坐在他们身后那个白头发老伯伯手上拿着的可乐也被吓得洒了一地。姜恒不好意思地左右看了看,把脾气收了下来。不过他实在忍受不了,想不明白为什么陈进这么能隐忍?

    陈进为了不引人注意,下意识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深吸一口气才开口说话,“你以为我想一直忍着吗?万滔一直是老万总的儿子,而我爸又是老万总的手下。老万总那边不一定不知道他儿子干了什么好事,但却一直包庇万滔,这件事如果闹大了不但讨不着好,反而会连累我们家族。”

    很好,又是万晤的那个渣爹,自己死了倒好,留下一堆烂摊子要万晤去替他收拾。

    “至于万滔为什么一直不去找你,我也搞不明白,我感觉是有人在背后帮你?我后来有调查过,当年参与猥亵你的那一批人,不知因何原因被送进了监狱一直没机会出来,而万滔当年匆忙被送出国外,可能也是另有原因的,但这个原因我就不得而知了,万滔得罪的可能不仅仅是你我。”

    “不过这是题外话了,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说我的计划。”陈进吃完手中的泡面,把汤也喝完后,将纸碗丢进了垃圾桶。

    旺财被拴在便利店门外的柱子上,它巴巴地看着姜恒,刚好这个时候万晤发了信息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姜恒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进瞟了一眼便看出是万晤发来的信息。他谨慎开口,“这件事万晤并不知道,如果可以的话也希望你可以保密,毕竟这属于你和我还有陈缘的私事。”

    姜恒并未答话,只定定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过几天的继承人大会,万滔必败。按照万晤的计划,到时他会以万滔并非老万总亲生、万滔及许家设计意外,故意损害集团名誉及利益、公款私用等罪项将万滔和许家踢出万氏集团,并同时吞并许家的股权。到时我们这边会尽力将万滔往经济犯罪方向牵引,万氏几十亿的款项挪用够他坐上几年牢了……”说到这里,陈进停顿了下来,他抬头看向姜恒,似乎是想确定面前的人是否愿意跟自己站在一条船上。

    “姜恒,我想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们只想万滔得到应有的惩罚。”

    “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如果经济犯罪都不能让他入狱,我希望到时你可以出来指认他。”

    “可是,当年他并没有出面,当年那些人也早就销声匿迹了,我怎么指认他?”

    陈进神情严肃靠到了姜恒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听罢这番话,姜恒脸色都变了,他眼中带着不可置信的慌乱。

    此时,那位从一开始就坐在他们身后白发老伯,把可乐空瓶扔进了垃圾桶,颤颤巍巍柱起了拐杖,往店外走去。

    拖延了半个月的继承人大会总算来了。在这半个月时间里,明面里站队的站队,背地里使坏的使坏,平日里人模人样的那些个高层们,丑恶面貌在这半个月里皆原形毕露。万晤就像看了一出大戏,戏台子是别人搭的,演戏的也是别人,他只是个看客。但如果戏台上的剑要刺向他,他绝不会心慈手软,绝不会让任何角色继续留在台上。

    这便是万晤的处事风格,凡事先观察,弄清所有事情的脉络线索后,见招拆招,甚至加倍奉还。

    “人都到齐了,小万总。”赵明拿着笔记本,给万晤推开会议室的门。

    万晤点了点头,大步迈入了会议室。

    里面坐着的人都是熟人了,表面没有撕破脸,暗地里做了什么好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万滔之前给万晤送来于明生这个祸害,不但没让万晤的新项目落下是非,反倒让他趁机掰回了一局,这让许家、万滔、王秘书这几个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万氏集团不是个小企业,它的股权变动、继承人变动等大事牵扯着一整座城市的经济命脉,况且“万氏继承人之争”这个热搜已经挂在网络上好几天了,全国人民都等着吃瓜呢。因此,公证处也来了不少人旁听,作为全程的公证人。万晤和万滔双方都请来了最好的律师,为自己保驾护航。

    姜恒只是一名普通员工,以他的等级自然是没有进场资格的。况且,万晤也说了,场面可能会很难看,他就更不想到场了。今天出门前看见万晤胸有成竹的样子,他一点儿也不担心最终结果。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万晤丢了继承人的名头,他靠设计也能养着他的小万总,绝不让他挨饿受冻,只要他姜恒有一碗饭吃就绝不会让万晤喝粥。